十多年，我給娘家送了十九萬八千五百塊。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楊翠花突然哭了。不是真哭，是那種帶著表演性質(zhì)的嚎啕，聲音大得我耳朵嗡嗡響：“我生你養(yǎng)你容易嗎？**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大你們姐弟倆，你現(xiàn)在跟我算賬？你是人嗎何淑敏？你是人嗎？”
我聽著她的哭聲，心里很平靜。以前她每次這樣哭，我都會心軟，都會覺得自己不孝，都會妥協(xié)。但今天不會了。因為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是那十九萬八千五百塊。
“媽，別哭了。”我說，“以后逢年過節(jié)我會給你打錢，五百一千的，該給的不會少。但小偉的錢我不會再出了，錢玲的東西我也不會再買了。他們是你的兒子兒媳，不是我的?！?br>“你——”楊翠花的哭聲戛然而止，“你什么意思？你要跟娘家斷絕關(guān)系？”
“不是斷絕關(guān)系，是劃清界限?！蔽艺f，“媽，你好好想想，這些年是誰在養(yǎng)你？是我，還是小偉？”
楊翠花沒說話。
“小偉給過你一分錢嗎？他結(jié)婚后往家里交過一分錢生活費嗎？你生病住院是誰陪床的？你過生日是誰給你買蛋糕的？你身上這件棉襖是誰買的？”
我一句一句問，她一句一句不答。
“是我，媽。都是我。但你不能因為我會給，就把我給的一切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小偉也是你兒子，他該出的那一份，你找他要，別找我要?！?br>說完這句話，我掛了電話。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我打開通訊錄，找到“媽”，點進(jìn)去，拉黑。
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臉。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xì)紋，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圍裙上沾著面粉，嘴唇干得起皮。不漂亮，不年輕，不精致，就是一個賣餛飩的縣城婦女。但我看著這張臉，第一次覺得順眼。
十點半，我收拾完鋪子回家，婆婆已經(jīng)把午飯做好了，一盤炒土豆絲，一碗蒸蛋，一盤昨天剩的餛飩。
“國強說中午不回來吃了，在高速上。”婆婆把菜端上桌，坐到我對面。
“嗯。”我拿起一個餛飩咬了一口，是昨天那批，鮮香正好，皮滑餡嫩，錢玲說喂狗都不吃的那個。
“媽，這餛飩腥嗎？”我問。
婆婆吃了一個，認(rèn)真嚼了嚼：“不腥，正好?！?br>我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不腥。一點都不腥。錢玲說腥，不是餛飩腥，是她心黑。
我正吃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楊翠花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凍的。她身后跟著何小偉，低著頭，縮著脖子，像個犯錯的小學(xué)生。
錢玲沒來。
楊翠花一步跨進(jìn)院子，目光掃過院子里的三輪車、鍋碗瓢盆、晾衣繩上的毛巾，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餛飩上。
“何淑敏！”她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么叫劃清界限？我是**！你跟我說劃清界限？”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婆婆也站了起來，端著飯碗，沒說話，看著楊翠花。
“媽，你小點聲，鄰居都聽著呢。”我說。
“我就是要讓鄰居都聽聽！看看我養(yǎng)的好閨女是怎么對***！”楊翠花的聲音不但沒小，反而更大了，她指著我的手在抖，“你拉黑我電話？你長本事了何淑敏！你是不是忘了誰把你拉扯大的？”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從衣柜里拿出那個鐵盒子，走回院子里，當(dāng)著楊翠花和何小偉的面打開了。
一張一張紙拿出來，攤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媽，你看清楚，這是小偉訂婚的彩禮四萬，這是買房的首付七萬，這是買車的兩萬五，這是每個月給你的一千五生活費，這是過年過節(jié)的紅包……”
我一張一張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楊翠花的臉色變了。
“十九萬八千五百塊?！蔽艺f，“媽，這些錢，夠不夠還你養(yǎng)我二十多年的恩情？”
“你——你這個不孝女！”楊翠花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你跟我算賬？你跟你親媽算賬？”
“我沒算賬，我就是讓你看看清楚?！蔽野鸭堃粡堃粡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