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豬全賣了。
那頭干瘦的黃牛，跟了他八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割草喂牛，冬天怕它冷，把自己的舊棉襖搭在牛棚上擋風(fēng)，他說那是家里的**子，沒了牛，地都不好種。
可他賣了牛，把賣了的錢，給林簡裝修了屋子。
爸爸把原來我那間屋子，重新刷了墻，換了窗戶，掛上粉色的窗簾。
還買了新床新桌子新臺燈，鋪了粉色的地毯。
媽媽還給林簡買了套真絲睡衣。
那套睡衣，我偷偷摸過一次。
滑溜溜的，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料子。
媽媽看著林簡穿上睡衣，又退后兩步看了看，笑著說：“好看，真好看，我們簡簡怎么看都是看不夠的，真水靈?！?br>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手指捏著那件破運動外套的衣角。
那間屋子，墻上有我和媽媽一起用鉛筆畫的太陽和小花，窗戶上貼著我剪的窗花，床底下藏過我攢的玻璃珠。
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我轉(zhuǎn)身回了廚房，那張木板床上落了一層灰，我拿袖子擦了一下，躺下去。
廚房里有一股生土豆和干柴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我想哭，但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流不出來。
6.
村里沒有學(xué)校，附近唯一的學(xué)校在鎮(zhèn)子上，我從來都是步行五公里去上學(xué)。
我的帆布鞋破了，鞋底磨得薄的像一張紙，腳上長滿了凍瘡，腫得胡蘿卜，寒風(fēng)一吹又*又疼。
但我不敢說。
因為家里沒有多余的錢給我買鞋了。
錢都給林簡買了自行車。
那是一輛嶄新的黑色自行車，爸爸推回來的時候，臉上滿是驕傲。
“簡簡，以后騎車去上學(xué)吧。”
林簡看了一眼。
“我不會騎?！?br>爸爸笑著**她的頭發(fā)，看著自己滿手的泥垢又放下了手。
“沒事，爸教你?！?br>他在院子里扶了整整一下午的車子，跟在林簡后面跑，跑得滿頭大汗。
林簡摔了兩次，他緊張得臉都白了，問摔疼了沒有，要不要去衛(wèi)生院看看。
我在廚房里做飯，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響，凍傷的腳此刻被火一烤，鉆心刺骨的*。
我沒站穩(wěn)跌坐在地上。
媽媽在灶臺邊炒菜，頭都沒轉(zhuǎn)，罵了一句：“站都站不穩(wěn)，以后還能干什么？”
我沒吭聲。
后來我咬著牙一步步走那條路，走得腳底全是老繭，走到那些凍瘡愈合又裂開了，一直到我慢慢習(xí)慣了，再也感覺不到疼。
而林簡，媽媽拆了那床藏在柜底的嫁妝被子給她做棉衣。
“簡簡怕冷，哪能吃這種苦?！?br>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閃爍著母愛的溫暖。
那是愧疚，是彌補，是想要把錯付的十幾年母愛全部還給這個親生女兒的急切。
好像只要她縫得夠密，夠厚，就能抵擋所有的風(fēng)雪，就能讓林簡過得比從前更好。
可我想問。
那我呢？
那十四年里，媽媽，你付給我的那些愛，現(xiàn)在還算數(shù)嗎？
還是說，那些愛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因為我不是你親生的，所以你給我扎的每一次頭發(fā)，縫的每一針衣服，都是需要被推翻的錯誤？
我什么都沒問。
因為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沒有人再為我遮風(fēng)擋雨了，這世界所有的苦難，全都向我撲來。
我無路可躲。
7.
林簡不愛學(xué)習(xí)，作業(yè)本上全是空白，**的時候趴在桌子上睡覺。
我提出幫她補課，可她根本不感興趣。
她說她在城里的時候是美術(shù)生，學(xué)畫畫的，她才不想學(xué)無聊的文化課。
她的確會畫畫。
有一次我掃地的時候從她桌子底下掃出一張紙。
上面畫了一個女孩的側(cè)臉，穿著漂亮的裙子，站在繁華的城市里，頭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很好看。
她應(yīng)該是很想回去的。
回到那個有畫室，有顏料，有美術(shù)老師的城市里去。
但這里什么都沒有。
鎮(zhèn)上沒有美術(shù)用品店，最近的縣城要坐兩個小時的班車，一張車票就要十二塊錢。
我常?？吹?a href="/tag/linj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簡看著學(xué)校那個破舊的美術(shù)室發(fā)呆。
可那終究只是一個遙遠的夢。
有一天，我在公告欄上看到，三千米長跑，第三名的獎品是一套24色水彩筆，還有幾支素描鉛筆。
我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報了名。
我不知道三千米有多遠。
我每天走五公里上學(xué)，來回就是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