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住
絕境入場
錢包被偷的那天，是我退伍后的第127天。
我叫陳渡，原東部戰(zhàn)區(qū)陸軍某偵察連**，服役五年，三等功一次。退役那天指導(dǎo)員拍著我肩膀說，陳渡，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獨了。我當(dāng)時沒接話。五年偵察兵當(dāng)下來，我學(xué)會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別人的話。
這句話后來救了我很多次。
說回錢包。那天我從勞務(wù)市場出來，面了三個保安崗位，對方看了看我的退伍證，又看了看我的臉，說“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七天，一個通知都沒等到。手機(jī)在公交車上被摸了，連帶著***和最后三百塊現(xiàn)金一起消失得干干凈凈。
我站在陌生城市的老城區(qū)街頭，身上只剩四十七塊錢。
雨絲黏在脖子上，涼得像死人的手。十月的夜風(fēng)穿過老巷子，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像是從什么很久沒打開過的房間里滲出來的。我翻遍了所有口袋——作訓(xùn)服的內(nèi)襯、褲腿的暗袋、背包的夾層——最后在舊作訓(xùn)服左胸口的防水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廣告。
紙質(zhì)很差，像是從什么賬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上面用紅色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如意民宿」
「日租40元，押金免」
「無監(jiān)控，只收現(xiàn)金」
「老機(jī)床廠家屬院3號樓，到樓下按404門鈴」
最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筆畫很輕，像是寫的人不太確定要不要讓別人看見：
「通宵營業(yè)，隨時入住。」
四十塊。我攥著那張紙，雨水把紅墨洇開了一點，染在指尖上，像稀釋過的血。四十七減四十，還剩七塊，夠明天買四個饅頭。我在部隊吃過比這更差的伙食，撐一**題不大。
老機(jī)床廠家屬院在城區(qū)最邊緣，我走了四十分鐘才找到。沿途的路燈越來越少，從柏油路走到水泥路，從水泥路走到碎石路，最后連碎石路都沒了，只剩下被野草淹沒的土路。兩邊的建筑越來越矮，越來越舊，像是一層層剝掉這座城市的皮，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骨頭。
3號樓是那排家屬院里唯一還亮著燈的。
說是亮著燈，其實只有門廳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雨里搖晃。六層的老式**樓，外墻皮剝落了三分之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頭。樓道口的鐵門半開著，銹跡從把手一直蔓延到鉸鏈，推一下發(fā)出尖銳的嘎吱聲，在空曠的樓里來回彈了好幾次。
我走進(jìn)去。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舜蟀?。我每走兩步就得用力跺一下腳，才能讓頭頂那盞日光燈管勉強(qiáng)閃幾下——不是正常亮起，是那種電壓不穩(wěn)的閃爍，白一陣暗一陣，像是燈**關(guān)著什么東西在掙扎。
第三次跺腳的時候，燈管閃了兩下，滅了。
徹底滅了。
我站在黑暗里，聽見樓上某處傳來一聲輕響。不是腳步聲，是什么軟的東西拖過地板的聲音，很輕，很慢，從左邊拖到右邊，然后停了。
我沒動。
五年偵察兵，夜間滲透科目我全連第一。黑暗中辨別聲音方向和距離是基本功。那個聲音來自正上方，大約三樓的位置，距離我直線不超過八米。如果是人，體重不會超過四十公斤；如果是東西，外面應(yīng)該包著布料之類的軟性材料。
聲控?zé)魶]有再亮。我拿手機(jī)屏幕的微光照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樓拐角的墻上，有人用白色粉筆寫著字。第一個拐角寫的是「別回頭」。第二個拐角寫的是「別信她的話」。第三個拐角——也就是二樓到三樓之間的平臺上——墻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大大小小，字體各異，像是不同時期不同人留下的：
「404不是房間號。」
「規(guī)則會變，每變一次死一個人?！?br>「鏡子里的你不——」
最后一個字沒寫完，粉筆劃了一道長長的拖痕，從字的最后一筆一直延伸到墻角，然后消失了。
我蹲下來看那道拖痕。墻皮上有五道平行的淺槽，間隔不到一厘米，從粉筆字消失的位置一直劃到地面。我見過這種痕跡——在部隊的格斗訓(xùn)練場上。這是人失去重心時，指甲在墻面上刮出來的。
指甲。
不是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