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十歲存款250,這數(shù)字是在罵我吧
老**走后,縣政法委變了。宣傳展板中老**的照片越來越少,到后面全部消失,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主持工作的***姓劉,是老**的老部下。陳默曾經(jīng)天真的以為他會照顧自己,畢竟老**在的時候,劉***對他也不錯。
但很快他發(fā)現(xiàn),劉***對他“不錯”,是因為老**喜歡他。老**不在了,他什么都不是。
先是座位。辦公室調(diào)整,陳默被挪到靠窗的角落——那個位置夏天曬、冬天冷,以前沒人愿意坐。窗戶關(guān)不嚴,冬天漏風,夏天西曬,下午三四點就能把人烤出汗。
“小陳啊,你先委屈一下,等以后有合適的再說?!眲?**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在看手里的文件。
陳默點頭。
然后是會議。以前重要的會,老**都讓他去,做記錄,有時也問問他的意見?,F(xiàn)在,開始不通知他了。有次他問起,辦公室的人說:“人手夠了,你忙你的。”
陳默點頭。
再后來是材料。劉***帶了個新來的,據(jù)說是他侄子的同學,剛畢業(yè),什么都不懂。但重要的材料,都交給他寫。陳默的活兒變成了填表、歸檔、跑腿。
“小陳,你休息幾天,這段時間辛苦了。”
陳默點頭。
他點了無數(shù)次頭,像一臺只會點頭的機器。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遇見劉***,想打個招呼。劉***低頭看手機,從他身邊走過去,像沒看見他。
陳默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最后放下來。
那天下班,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黑。窗外老榆樹的葉子嘩嘩響,像在嘲笑他。他打開抽屜,看見一張和老**的合照。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半年后,新**到任。
姓趙,從別的系統(tǒng)調(diào)來的,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第一次開大會,他說:“我對政法工作還不太熟悉,希望大家多支持?!?br>
陳默心里燃起一點希望。
但很快,那點希望滅了。
趙**來了之后,第一件事是“熟悉情況”——找各科室負責人談話,找骨干談話,找有**的談話。陳默既不是負責人,也不是骨干,更沒有**,自然沒被叫去。
倒是孫志強,被叫去了。
孫志強,辦公室科員,大專學歷,據(jù)說和縣里某領導沾點親。老**在的時候,孫志強就是個跑腿的,見誰都點頭哈腰,給人遞煙自己從來不抽,說“我不會,您抽您抽”。
老**走了,他開始活躍起來。
劉***喜歡他——他會來事,會說話,知道什么時候該遞煙,什么時候該倒茶,什么時候該夸領導今天氣色好。趙**來了之后,他更勤快了。每天早來晚走,端茶倒水,見縫插針地“匯報工作”。
“趙**,那個材料我整理好了,放您桌上了。”
“趙**,會議室安排好了,茶是您愛喝的龍井?!?br>
“趙**,您看這個方案,我加了點想法,不知道對不對……”
半年后,孫志強提了辦公室副主任。
宣布那天,陳默在辦公室寫一份沒人要的材料——填表的模板說明。老周進來,把報紙往桌上一摔:“什么玩意兒!司機班出來的,提副主任?咱這政法委成什么了?”
陳默沒說話。
老周看著他,嘆了口氣:“小陳,你也別太難過。這種事,以后還多著呢?!?br>
陳默還是沒說話。他在想,老**如果在,孫志強能提嗎?
不會的。老**看人準,這種人在他手下,翻不起浪。
但老**不在了。
王薇的調(diào)動申請,是那年年底第一次報上去的。
王薇在清平鄉(xiāng)——就是老**犧牲的那個鄉(xiāng)。事業(yè)編,在鄉(xiāng)**辦公室,結(jié)婚后一直分居,她在鄉(xiāng)里,他在縣城,單程四十公里,工作日就在鄉(xiāng)上,只有周末能見面。
老**在的時候,答應過幫她想辦法。老**說:“分居不是個事,等有機會,我給你留意?!标惸潘?。
那之后,老**確實打過招呼。陳默聽教育局的人說,對方答應得挺痛快,說是等年底有指標就辦。
但年底還沒到,老**就走了。
之后陳默再去找那個教育局的熟人,對方支支吾吾,說這事得重新研究,后來就沒了下文。
老**不在了,人走茶涼。
陳默不死心,又等了半年,等來了趙**。
他去找趙**,小心翼翼提了這件事。趙**聽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回頭研究研究?!?br>
陳默等了一個月,沒消息。再去找,秘書說趙**忙。
再后來,教育局那個崗位已經(jīng)調(diào)了人,孫志強的老婆,另外一個鄉(xiāng)鎮(zhèn)的事業(yè)編。
后來老周點撥他:“小陳,這種事,領導不主動,你得自己跑。你老婆想去哪兒,自己先聯(lián)系好接收單位,然后讓那邊協(xié)調(diào),鄉(xiāng)鎮(zhèn)才好放人?!?br>
陳默覺得有道理。他開始利用周末時間,到處打聽,四處托人。他發(fā)現(xiàn),以前見面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的很多熟人,現(xiàn)在都越來越冷漠,就這樣跑了半年,終于聯(lián)系上縣人社局下屬的一個事業(yè)單位,對方說缺人,愿意接收。
陳默把這個消息告訴王薇,王薇小心翼翼跟鄉(xiāng)**領導報告。鄉(xiāng)**的領導看了一眼,說:“行,我們研究研究。”
又沒下文了。
老周告訴他:“鄉(xiāng)里不放人,是因為沒人打招呼。你要是能找到個局長、副縣長遞句話,他們立馬就批?!?br>
可陳默上哪兒找這樣的人?
之后每一年,陳默都想辦法找接收單位。有一年聯(lián)系上文化館,有一年聯(lián)系上圖書館。每次都是對方同意接收,然后卡在鄉(xiāng)里——不是領導說“鄉(xiāng)鎮(zhèn)缺人”,就是說“今年指標用完了”。
五次申請,五次擱置。
最后一次,是去年年底。劉***調(diào)走了——去了哪個閑職單位,陳默不知道。新來的***,之前是哪個單位的他也不知道,因為根本沒見過幾面。
王薇還在清平鄉(xiāng)。
每周五晚上,她坐最后一班班車回縣城,到站已經(jīng)快八點。偶爾加班,趕不上班車的時候,就得低三下四求同事帶。陳默騎電動車去接她,兩個人就在路邊找個攤子,吃碗面。
面攤的老板娘都認識他們了,每次都說:“你們倆,啥時候能天天一起吃飯???”
王薇笑笑,不說話。陳默低頭吃面,也不說話。
老周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熱茶,看見陳默愣愣地坐在那兒,問:“想什么呢?”
陳默回過神:“沒什么?!?br>
老周在他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翻開報紙。
陳默看著電腦屏幕,光標還在閃。
他突然又想起那張彩票。
一百塊錢,買個希望。
他搖了搖頭。酒后的荒唐行徑,想它干什么。
但腦子里又閃過一個念頭——萬一呢?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可笑。
窗外老榆樹的葉子沙沙響。九月的陽光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片碎金。
他繼續(xù)打字,把那份報告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