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山清水秀的度假別墅，是清溪村一間快要塌的土房。
沒有暖氣，沒有熱水，沒有網(wǎng)絡(luò)，冬天零下十幾度，只有一床薄被。
吃的是村里最便宜的雜糧，穿的是別人不要的舊衣服。
這就是顧家少***“靜養(yǎng)”生活。
七年。
兩千五百多天。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轟鳴。
我抬頭。
三輛黑色的邁**，碾過村口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停在了我家院子外面。
車門打開，下來一群穿黑西裝的男人。
打頭那個，身材高大，黑色大衣，氣場冰冷。
我的手停在洗衣盆里。
七年了。
我差點沒認出他來。
不，準確地說，我沒想認。

他站在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外。
我蹲在洗衣盆前。
中間隔著半人高的破土墻。
七年時光。
一輩子的距離。
“吱呀——”
小蕊端著一盆臟水走出來，抬頭看見門外那陣仗，“啊”地叫了一聲，盆摔在地上，水濺了一褲腿。
“你、你們是誰？”
她嚇得往后退，但還是張開胳膊擋在門口。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凍瘡裂開了，滲出血絲，我沒理會。
顧辰霄的目光越過小蕊，釘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我這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夾襖，看我手上縱橫交錯的凍瘡疤痕，看我凹陷的臉頰和枯黃的頭發(fā)。
七年前那個低眉順眼的新嫁娘，變成了一個比村里最窮的農(nóng)婦還不如的女人。
他的臉色白了。
那種白，不是裝出來的。
我見過太多假惺惺的表情，分得**假。
他是真的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有意思。
他以為我住在度假別墅里曬太陽喝咖啡呢？
“晚晴？”
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我看了他一會兒。
然后移開視線，彎下腰，把盆里最后一件衣服撈出來擰干。
“這位先生，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我的語氣很平。
七年了，什么樣的情緒我都消磨干凈了。
“這里沒有叫晚晴的人?！?br>“我姓林，村里人都叫我林嫂?！?br>我把衣服搭到竹竿上，轉(zhuǎn)過身，對著他的方向，客客氣氣點了個頭。
“林嫂見過各位。地方小，招待不起貴客，您請回吧?！?br>他站在原地沒動。
那雙眼睛盯著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不閃不避，也不打算給他任何反應(yīng)。
“媽！”
一聲奶氣十足的喊叫從屋里傳出來。
小念沖了出來。
五歲的男孩，瘦瘦小小，穿著一件袖子長出一截的舊棉襖。他跑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到我腿邊，抱緊了我的腿。
他抬起臟兮兮的小臉，瞪著門外那群黑衣人。
“你們是誰？不許欺負我媽！”
奶聲奶氣的，認真極了。
顧辰霄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小念臉上。
小念的五官，眉眼輪廓——
他看向我。
我彎腰，摸了摸小念枯黃的頭發(fā)。
“不怕，媽在。”
然后我直起身，用同樣的客氣語氣說：
“先生見諒，小孩不懂事。這是我兒子，被陌生人嚇著了?！?br>“如果沒別的事——”
“林晚晴。”
他打斷我。聲音嘶啞，帶著我從沒聽過的顫。
“我是顧辰霄?！?br>“我來接你回家?！?br>我低頭，看著小念緊張兮兮抱著我大腿的小手。
回家。
哪個家？
那個把我當(dāng)累贅趕出來的顧家？那個讓我差點死在產(chǎn)床上的顧家？那個七年沒寄來過一件棉衣、一袋米面的顧家？
那也配叫家？
“顧先生?！蔽姨痤^，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您確實走錯了。這兒沒有您的什么人。我跟顧家，七年前就斷了。”
“周嫂當(dāng)年說得清楚，出了顧家的門，就別再想著回去。”
“我在這兒住了七年，習(xí)慣了。窮是窮了點，但清凈。顧家的門檻高，我踩不上去，也不想踩?！?br>每一個字都平平淡淡的。
沒有控訴，沒有哭訴，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這才是最讓他難受的。
他身后那群保鏢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