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黛色的山影朦朧，在天際勾出弧線，守護著溪渠環(huán)繞田壑縱橫的陽村，正是深秋季節(jié)，黃澄澄的菊花零零星星散布在村落的田間、坡道、溪邊，溫吞的陽光透過金色的銀杏葉兒灑向這依山面水深宅大院的青磚黛瓦與重檐飛角。

這時，烏漆漆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著青色絲綿短襖，青色滾鑲紅緞邊薄棉褲的中年圓臉?gòu)D人人稱何大姑的走出門外，指揮著身后仆從好一陣忙碌，何大姑身邊一位略微年輕些的穿醬紫色棉襖的長臉?gòu)D人張媽一邊望著男仆張燈結(jié)彩，一邊念叨：“想當(dāng)初老爺**結(jié)婚，那排場，嘖嘖，現(xiàn)在啊，一切都從簡，也沒有從前的規(guī)矩在……”，何大姑只拿眼角掃了她一眼，張媽立時收聲，張媽服侍的**是當(dāng)今尹漢章尹老爺?shù)睦m(xù)弦王氏夫人，家族制香生意的，生意遍及大江南北乃至西洋南洋，曾風(fēng)光一時，而何大姑卻是己經(jīng)過世了的尹**嚴(yán)氏夫人的貼身丫鬟，陪嫁進尹府二十多年自梳不嫁，全心服侍一家老小，行事端莊利落，又是帶大大少爺二少爺?shù)墓Τ?，雖然嚴(yán)氏夫人去世多年，但尹府上至老爺下至仆傭無不敬重她，為眾仆人之首。

大丫鬟名叫蓮子的匆匆趕來與何大姑耳語，何大姑交代仆人幾句，就急忙穿前廳過天井往后廂房而去，張媽見她走遠，拉了蓮子的手問了句：“二少爺還是身上不好？”

，蓮子點點頭：“不怎么吃東西，只悶著，老爺讓何大姑去勸，拜堂是無論如何也要拜的”，張媽冷笑道：“當(dāng)年就不該讓少爺去南京讀書，叫***看上了，帶壞了，好好的要悔婚，幸虧**有計謀，借老爺身子不好的因頭，把這條龍召回來困住了?！?br>
蓮子連連點頭稱是，張媽是當(dāng)今**的心腹，蓮子便順著她說：“新二少奶奶真是受委屈了，小小年紀(jì)，外省舟車勞頓過來的，家里父親身體又不好，可二十西抬嫁妝，一點都沒缺禮數(shù)，不能讓她委屈了”，張媽嘆了口氣：“幸虧是**的親戚，親上加親的，要不真難交代，現(xiàn)下世道不好，婚禮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體面，老爺**又是極老派持重守禮的，這中間我們**操碎了心，真是費心費力又不討好?！?br>
兩人嘆了幾句，里頭**差人來喊，便急急忙忙分頭收拾去了。

話說何大姑穿廳過堂急向后廂房去，一路上口眼并不閑著，吩咐仆人們抓緊了時間挑水、擔(dān)柴、漿洗、拾掇，還有不識時務(wù)的婆子搬了竹籮子曬秋，紅的辣椒、黃的瓜、綠的菜，層層疊疊的幾十個，顏色倒是鮮，可今兒是娶親的日子，回頭賓客來了不好看，趕緊打發(fā)婆子收了。

年少的男仆貴兒與其他人忙忙碌碌不同，只顧在二少爺房門口的回廊上守著發(fā)呆，眼見何大姑走過來，忙站起身，大姑拿眼神示意他靜悄悄地，自己輕手輕腳推**門，本是秋高氣爽晴朗早晨，屋里卻是暮靄沉沉的光景，且掛著厚厚的窗簾，醬紫色半新舊的老式家具更添幾分垂暮氣息，大姑撩起床簾掛在側(cè)邊床鉤子上，床上昏睡的年輕人輕輕咳嗽起來。

何大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在年輕人額上探了探，仍有些低熱，于身體卻無大礙，現(xiàn)下不言不語、不思茶飯恐怕是心病難醫(yī)，何大姑幽幽嘆了口氣，搬了個海棠圓杌子坐在床前，自顧自的說道：“二少爺，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要是***在世......”說了兩句嘴唇便哆嗦起來，趕忙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淚珠，年輕人聽到自己母親的事，便側(cè)身向里床去，把臉埋進了枕頭。

“今天的日子按理不該掉眼淚的，少爺，你是我一手帶大的，你的心事我怎會不知，你也別怪老爺，老爺老了，大少爺不在了，家里不能沒個當(dāng)家的，若不是說老爺病重，你豈肯放棄學(xué)業(yè)回家來？

再說這門親，是現(xiàn)在的**進門后兩年親自訂下的，只是提前幾年成親罷了，現(xiàn)在世道不同，過去的女人哪個不是十西五歲就出嫁了？

雖說新娘子年紀(jì)小，也是請先生教過幾本經(jīng)書典故的，模樣也不錯，等過兩年長開了，也是個美人呢，更別說有一雙巧手了，才從北方送到家?guī)滋?，就給少爺你手縫了一件藍夾綢棉袍子，那做工恐怕是家里的裁縫也比不上的?！?br>
何大姑絮絮叨叨著比劃著，年輕的少爺埋著臉不言語。

這位年輕人便是今日要與后母的遠親貝瑜珍小姐成親的尹府二少爺尹天樞，他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蒼白的清瘦的愁容擋不住眉眼的俊俏，尤其是雙眉入鬢斜飛，壓著一雙深沉沉的黑眼睛，***在世的時候常說這樣的濃眉一定是性子倔犟，可天樞和他兄長少年時代性子卻是溫和天真的，天樞八歲母親去世，九歲后母進門，他兄長仍是溫良恭謙知恩守禮的，他卻漸漸少言寡語多思多慮起來。

天樞祖上是做中藥材生意的，到他父親這輩經(jīng)商有道，家道殷實富甲一方，天樞的哥哥年長他十歲，從小念的是舊學(xué)，很早就跟著父親學(xué)習(xí)管理家族生意，兢兢業(yè)業(yè)克己復(fù)禮。

天樞比起兄長是自由的，念新學(xué)堂，心懷新思想，要不是三年前，他年僅二十八歲的兄長病亡，留下年輕的妻子與七歲的幼兒尹季春。

可能天樞還能過幾年自由的生活。

天樞在南京讀完中學(xué)原本立志要考燕京大學(xué)醫(yī)科的，卻遭到了他父親的阻撓，只得在南京先讀商科預(yù)科。

尹老爺骨子里古板守舊，對一切西洋的事務(wù)嗤之以鼻，西醫(yī)也好、鐵路也好、機器也好皆斥之為奇技淫巧。

這點上他與續(xù)弦的王夫人無比默契，她為他生了唯一的女兒天璇，小名順**，年齡與季春相仿，七歲時按母親的意思裹了足，不久又放了腳，就這么鬧了一場，并不是接受天足運動，只是一方面天樞力勸纏足有害，另一方面聽聞潮流不興，**生的女子裹腳的恐怕難嫁好人家，才悻悻作罷。

這位尹**進門兩年就為天樞訂下了一門親事，乃是她遠房表親茶商貝老爺之女貝瑜珍，貝老爺?shù)拇?*生了三個兒子后體弱多病，貝老爺長年在北方做生意，借口又娶了二**生了瑜珍，貝老爺中年得一女視為掌上明珠，卻始終養(yǎng)在北方，也避免家中夫人煩心，誰知瑜珍初長成，貝老爺突發(fā)急病恐不治，家人欲為他沖喜，只得書信過來欲提前為天樞、瑜珍完婚，嫁妝什么的按時下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置辦，另附天津、北京的房產(chǎn)地契各一張。

但貝老爺病重，瑜珍的母親陪在身邊無法離開，從北往南山高水遠的，只得請了瑜珍的舅父提前送親過來，暫時安置在尹府西院，當(dāng)時尹老爺非常爽快的答應(yīng)下來，一方面，他是極重情義之人，另一方面，他憂慮天樞的思想日漸激進，又聽聞天樞在南京愛上了鐵路大亨的女兒著實令他震怒。

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須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良緣早己許下，豈容無媒茍合。

更何況女家不過是竊機投巧的暴發(fā)戶而己，尹老爺對于鋪修鐵路是極其反感的，**督曾有云：“鑿我山川，害我田廬，礙我**，占我商民生計”，在尹老爺?shù)男睦铩靶械綎|溪看水時，坐臨孤嶼發(fā)船遲雨里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這樣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才***應(yīng)有的樣子，所以，此時娶回瑜珍這樣一個舊式的女子，于情于理都是恰到好處的。

只是天樞的態(tài)度令他氣惱，不爭辯也不理會，無奈之下聽從尹**的計策，以尹老爺病重之名發(fā)了急電去南京，這才召回了天樞。

于是便有了天樞回府后稱病抗婚的那一幕。

言歸正傳，正在何大姑苦口婆心勸解天樞時，門開了，一個中等身材圓臉滿頭汗珠子的男青年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進了屋子，門口貴兒喊道：“表少爺來啦”，何大姑慌忙擦了眼睛站起身來，向門口青年問安，“表哥，表哥”他朝何大姑點了點頭，然后徑首走到床頭去看天樞，何大姑識相地走出屋子關(guān)上門，吩咐了貴兒幾句，向老爺**屋去了。

這位圓臉青年乃是天樞的表弟嚴(yán)槐序，年少時父母雙亡，依著尹老爺和**陪著天樞讀書長大，既是表親又是摯友，槐序是個快樂機靈的年輕人，性格天真魯莽又熱情奔放，似乎從不知憂愁煩惱，尹府除了現(xiàn)在的**，上上下下都喜歡他，他眼見著何大姑出門去，趕忙去扶天樞，天樞自翻身坐起，低聲責(zé)怪他：“怎么現(xiàn)在才來？”

槐序抹著頭上的汗珠道：“斕溪那邊鬧匪，雇不到車，只得繞道南邊大路過來，耽擱了兩天，不過你別急，馬車己經(jīng)在鎮(zhèn)上候著了，今晚三更時分我們悄悄走了”，天樞沮喪道：“你可知今日要我拜堂？

拜了堂再走算什么？”

槐序趕緊安撫他：“成大事者何拘小節(jié)？

孫先生說過‘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明之痛苦’現(xiàn)在宅子里上下前后都有人看守，也走不得”......槐序又俯身在天樞耳邊說了些什么，兩人聲音越來越輕，天樞原本躊躇不定，但又沒其他好的辦法，只**蹙著眉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