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新主人------------------------------------------,李承乾才第一次真正走遍這座宮殿的每一個角落。,是因為前幾天太忙了。搬家、見客、聽訓、讀書,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紫壬刻鞙蕰r來,長孫皇后每天派人來問安,連李世民都讓人送了一堆東西過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放在轉盤上的陀螺,從早轉到晚,根本停不下來。,他終于可以到處看看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帶著兩個貼身太監(jiān),從前到后走了一遍?!暗钕拢@間是議事廳。”領路的太監(jiān)姓王,四十多歲,圓臉,笑起來很和善,是東宮的老人了——李建成還在的時候,他就管著這座宮殿。,往里看了一眼。廳堂很大,能坐二十來個人。椅子整齊地擺著,桌案上蒙了一層薄灰。“以前那位殿下,每天早上在這里見官員?!蓖跆O(jiān)說?!耙惶煲姸嗌偃耍坎灰欢?。有時候兩三個,有時候七八個。多的時候也有十幾個。都見些什么人?”。“詹事府的官員多些。也有從外面來的。有些是來匯報公務的,有些是來請安的。還有些……”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斑€有什么?還有些是來走門路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發(fā)紅——大概覺得自己說多了。
“走門路的,”李承乾問,“以前那些人,現在還來嗎?”
王太監(jiān)的臉色變了一瞬。
“殿下,那些人……怕是來不了了。”
李承乾知道“來不了了”是什么意思。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跑了,有些人被關起來了。剩下的那些,都在忙著撇清關系,哪還敢來東宮?
他看著那間空蕩蕩的議事廳,沉默了一會兒。
“這間屋子先關著。”他說。
“關著?”王太監(jiān)抬起頭,有些意外。
“關著。等我需要用的時候再開?!?br>“可是殿下,萬一有客人來……”
“暫時不會有什么客人來的?!?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轉身走了。
他沒解釋為什么。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李建成的舊部不敢來,李世民的新貴們不會來。太子?八歲的太子,手里沒有權,身邊沒有人,頭上還頂著一個殺伐果斷的父親。誰會來?沒有人。關了門,省得看著空椅子心煩。
從議事廳出來,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到了書房。
這間書房李承乾已經很熟悉了。那一卷沒抄完的經書還擺在桌上,墨跡已經干了七天,模糊得看不出字形。
李承乾走過去,站在桌前,伸手摸了摸竹簡。
“殿下,這卷經書……”王太監(jiān)在后面小聲問。
“怎么了?”
“要不要收起來?”
李承乾想了想。
“收起來吧。找個柜子放著,別丟了就行。”
王太監(jiān)應了一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經書卷好,雙手捧著,像捧一件容易碎的東西。他走到柜子前,打開柜門,把經書放了進去。
“殿下,”他轉過身來,“還有其他東西要收嗎?”
“你說呢?”
王太監(jiān)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了。”
他沒問李承乾“明白什么”。他在這座宮殿里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兩任主人。有些事不用人說,自己就能看明白。東宮換了新主人,舊主人的東西不能大張旗鼓地扔——那是**臉,打李世民的臉,也打李建成舊部的臉。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擺著——那是什么意思?懷念舊主?不收拾,也不張揚。悄悄地收起來,放在看不見的地方。誰都不得罪。
從書房出來,李承乾去了花園。
花園在東宮后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假山、池塘、涼亭,還有一棵據說種了一百多年的老槐樹。風一吹,滿樹葉子嘩嘩地響,有幾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李承乾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枝葉。
“這棵樹多少年了?”他問。
“聽說是隋朝的時候種的?!蓖跆O(jiān)說,“有一百多年了?!?br>“一百多年?!?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重復了一遍,“隋朝種的,唐朝接著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問?!?br>王太監(jiān)沒接話。
“王公公,”李承乾忽然問,“你在這東宮待了多少年了?”
“奴婢……有二十年了?!?br>“二十年。見過幾任主人?”
王太監(jiān)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奴婢……”
“不想說就算了?!?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二十年的老太監(jiān),見過李建成,見過李建成之前的主人。他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座宮殿不是誰的,誰住進來就是誰的。墻還是那些墻,樹還是那棵樹,換的只是住在里面的人。
“去練武場看看。”李承乾說。
練武場在東宮最后面,是一**空地,鋪著細沙。兩側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整整齊齊地擺著,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場地中央豎著幾個靶子,箭孔密密麻麻。
“以前那位殿下,每天下午都來這里練箭?!蓖跆O(jiān)說。
“每天?”
“每天。風雨無阻?!?br>“他箭法好嗎?”
“好。不敢說百步穿楊,七八十步是沒問題的。”
李承乾看著那些靶子,沒有說話。
李建成每天在這里練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在箭下?死在親弟弟的箭下?他練箭是為了保護自己,還是為了上陣殺敵?不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殿下想試試嗎?”王太監(jiān)問。
“今天不試?!?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還沒學到這。”
他沒說實話。上輩子他在邊疆服役的時候,練過射箭,不算精通,但三十步內的靶子基本不會脫靶。但這個身體才八歲,胳膊還沒長開,能拉開什么弓?更何況,一個八歲的孩子突然會射箭,太引人注目了。他又不是神童,不能什么都懂。
“以后每天下午抽一個時辰來這里?!彼f。
“殿下要來練武?”
“要來。但不是現在?!?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轉身往回走,“先把書讀好了再說?!?br>回到前殿的時候,宮人來報——魏征來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
魏征。原李建成的核心幕僚。那個歷史上最有名的諫臣。那個敢在朝堂上指著鼻子罵李世民的人。
他來做什么?
“請魏大人進來。”李承乾說。
他在主位上坐下,讓王太監(jiān)站在身后。想了想,又讓宮女上了茶。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李承乾抬頭看去,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顴骨很高。兩道眉毛又濃又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禮。
“臣魏征,參見太子殿下?!?br>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不急不慢,像他這個人一樣。
“魏大人免禮。”李承乾抬手,“賜座。”
魏征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里,看著李承乾。目光很直接,不像別人那樣低著頭不敢看。
“殿下認識臣?”他問。
“魏大人的名聲,承乾早有耳聞?!?br>“殿下聽過臣的什么名聲?”
李承乾想了想。
“有人說魏大人是個直臣,敢說真話?!?br>“殿下覺得呢?”
“承乾覺得,敢說真話的人不多。魏大人算一個。”
魏征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在客位上坐下來。
“殿下知道臣今天為什么來嗎?”
“魏大人請講。”
“臣是來向殿下辭行的。”
李承乾怔了一下?!稗o行?魏大人要去哪里?”
“還不知道?!蔽赫髡f,“也許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也許就在長安附近。看上面怎么安排?!?br>上面。李承乾知道“上面”是誰。
李世民。李建成死了,他手下的幕僚都要被處理。有的被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貶官。魏征會被怎么安排?李承乾讀過歷史,知道他會活下來,會被重用。但那是原本的歷史?,F在歷史正在被重新書寫,誰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魏大人,”李承乾問,“不想留下來嗎?”
魏征看著他?!暗钕孪M剂粝聛??”
“我希望不重要。”李承乾說,“重要的是父皇怎么想?!?br>魏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殿下的回答很謹慎?!?br>“在宮里長大的人,不謹慎早就死了。”
魏征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殿下,”他說,“您不像八歲?!?br>李承乾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被人這么直接地說“不像八歲”。長孫無忌說過他“不太像八歲的孩子”,但那是用一種調侃的語氣。孔先生也試探過,但他說得很委婉。
魏征不一樣。他就這么直直地說出來了。
“魏大人覺得我像幾歲?”李承乾問,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魏征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承乾。
“臣跟隨李建成殿下,有五年了。”他說,“五年里,臣親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
他沒說下去。
“走向什么?”李承乾問。
“走向失敗?!?br>窗外那只鸚鵡忽然叫了一聲,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響亮。
“魏大人覺得,”李承乾慢慢地說,“他為什么失?。俊?br>魏征轉過身來。“殿下想知道?”
“我想知道。”
魏征走回來,沒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看著李承乾。
“因為沒有自己的班底。”他說,“因為他聽不進逆耳之言。因為他該心狠的時候,心不狠。三條,他全占了?!?br>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李承乾看著這個男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說李建成。但好像又不止是在說李建成。
“魏大人這些話,應該去跟父皇說?!?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
“臣說過了。”
“父皇怎么答復的?”
“沒答復?!蔽赫髡f,“陛下也許在考慮。也許在等什么?!?br>等什么?等魏征主動求饒?等他點頭認錯?等他供出李建成的舊部來換自己的命?
李承乾看著魏征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任何要妥協的意思。他就像一個被俘的謀士,站在戰(zhàn)勝者的兒子面前,不卑不亢。
“魏大人,”李承乾說,“你不怕死嗎?”
“怕?!蔽赫髡f。
“那你怎么還能這么……鎮(zhèn)定?”
“因為怕不怕,和做不做,是兩回事。”魏征說,“臣怕死,但臣不會因為怕死就不做自己該做的事?!?br>“那你覺得你現在該做什么?”
“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然后等著?!?br>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
“魏大人,”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br>“殿下請講?!?br>“如果有一天,你是我的臣子。我錯了,你會怎么做?”
魏征看著他,目光很深。
“臣會告訴殿下,殿下錯了?!彼f,“不管殿下愛不愛聽。”
殿內安靜了很久。
窗外那只鸚鵡不叫了。也許睡著了。
李承乾忽然笑了。
“魏大人,”他說,“希望你能留下來?!?br>魏征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殿下……”
“不是因為我需要你?!?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說,“是因為大唐需要一個敢說真話的人。父皇也需要。”
魏征看著他,目光不停地變化。
“殿下,”他最終說,“臣會記住這句話?!?br>他行了禮,轉身走了。
殿內又安靜下來。
王太監(jiān)還站在身后,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王公公?!?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開口。
“奴婢在?!?br>“你覺得魏征這個人怎么樣?”
王太監(jiān)猶豫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議朝臣。”
“不是讓你議朝臣。是讓你說你的感覺。你看見他,什么感覺?”
王太監(jiān)想了想。
“可怕。”
“可怕?”
“奴婢也說不上來為什么。就覺得這個人……像一塊石頭?!?br>“石頭?”
“踢不動的石頭。”
李承乾笑了。
石頭。踢不動的石頭。這個比喻挺好。
王太監(jiān)不懂什么“以人為鏡”,但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人不好惹,這個人骨頭硬,這個人不會為任何人彎腰。
天快黑了。
夕陽從窗戶**來,照在地面上,像鋪了一層金粉。李承乾站起來,走到窗前。
長安城的天際線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的屋頂,近處的墻頭,都蒙上了一層灰藍色。有幾戶人家已經點了燈,星星點點的。
“殿下,該用膳了?!绷鴮m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知道了?!?br>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轉身離開。
他心里在想魏征說的那句話——“臣會告訴殿下,殿下錯了。不管殿下愛不愛聽?!?br>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還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但他希望魏征能活久一點。不是因為魏征對他有什么用,而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有人不說假話。
哪怕只有一個。
月亮升起來了。
李承乾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王太監(jiān)。
“王公公,明天魏大人要是還沒走,請他再來一趟。”
“殿下要見魏大人?”
“不是我要見他?!?a href="/tag/licheng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承乾把碗放下,“是他有話沒說夠?!?br>王太監(jiān)沒懂,但應了一聲“是”。
李承乾也沒解釋。
他能感覺到——魏征今天來,不是真的來辭行的。他是來看人的???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的兒子是什么樣的,看新的太子值不值得他說更多的話。他說了“你父親沒有答復我”,但沒說他等了多久。他說了三條失敗的原因,但沒說李建成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失敗的。他留了很多話沒說。
為什么沒說?因為還沒確定該不該說。
李承乾忽然笑了。他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許就是在等一個機會。也許這個機會,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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