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包里抽出那張寫滿參數(shù)的計算紙。
紙上密密麻麻畫著十幾組切削參數(shù)，每組的公差要求都精確到零點五微米。
“他以為我初試用的是他那臺主軸跳三絲的破車床?！蔽野鸭埊B好塞進兜里，“其實我考前就換了四號備用機?！?br>老張眼睛瞪得溜圓。
“四號機不是報廢了嗎？”
“修好了?！蔽艺酒饋?，“三個月前就修好了。”
4
接下來兩天，我故意在廠里晃蕩。
早上八點，保潔阿姨在拖地，我湊上去問種大棚菜一年能掙多少。
九點半，茶歇時間，我當著七八個工友的面把工具柜里最后一摞圖紙抽出來，全塞進了廢紙堆。
趙大力靠在機床上，翹著二郎腿：“太可惜了沈峰，別沖動啊?！?br>嘴上說著可惜，眼里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甚至走過來幫我撐開蛇皮袋，讓我往里丟東西。
“這游標卡尺不要了？”他從紙堆里撿出來。
“送你了?！蔽艺f。
趙大力舉著卡尺看了看：“這也太舊了吧？刻度都磨花了?！?br>“是啊?！蔽依仙咂ご?，“所以我用不上?！?br>他聳聳肩，把卡尺扔回廢紙堆。
下午兩點，我去廠設備科簽字。
設備***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看見我嘆了口氣：“沈峰，你那臺四號機我可一直給你留著呢，你這一走，回頭又得落灰?！?br>“那就讓它再落一段時間?！?br>簽完字出來，我去了趟廠檔案室。
檔案室管得很松，推門進去，只有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在打瞌睡。
“師傅，我查個工藝資料。”
老頭抬了抬眼皮，又閉上：“自己找?！?br>我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抽出編號*H-237的檔案盒。
里面是去年廠里外聘的德國專家留下的核心部件加工方案。
方案最后一頁有個手寫批注：
“當前設備精度不足，建議放棄自行加工，改為進口?！?br>我在那行字下面停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機，一頁一頁拍了下來。
拍完，我把檔案盒放回去，順手撣了撣上面的灰。
老頭的鼾聲很均勻。
走出檔案室，天已經(jīng)擦黑。
廠區(qū)路燈亮起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手機響了。
老張發(fā)來一張照片：夜市口，炸油條的推車旁邊，站著穿圍裙的老孫頭。
底下跟了條文字：圍裙、推車、油鍋，三件套，友情價二百六。
我回：明天早上六點，幫我推到廠門口。
回完消息，我拐進廠區(qū)后面的老家屬院。
這片的房子是八十年代蓋的，四層紅磚樓，外墻爬滿了枯藤。
我家在最里面那棟，一樓，窗戶對著垃圾站。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過來。
我媽坐在輪椅上，膝蓋搭著條舊毯子，正費勁地夠茶幾上的水杯。
“我自己來?！蔽亿s緊過去。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她問。
“**了?！?br>把水杯遞給她，我走進里屋。
屋里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墻上貼滿了二十年前紅星機車廠的產(chǎn)品海報。
柜子最底層有個鐵皮箱。
鑰匙掛在脖子上，我打開箱子。
里面碼得整整齊齊：八本**證，十二張技能大賽獎狀，還有一摞泛黃的設計圖紙。
最上面那張，是十八歲那年拿的第一個市級一等獎。
證書底下壓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我抽出來展開。
紙很舊了，上面用鉛筆畫的線條有些模糊，但還看得出形狀——是**轉(zhuǎn)向架核心部件。
右下角簽著我爸的名字。
他曾經(jīng)也是紅星機車廠的技工。
八級鉗工。
十年前，死在車間。
死的時候手里還握著游標卡尺，地上散了一堆被檢測員退回的廢件。
后來體檢報告說，他是長期接觸超標粉塵導致的肺部感染。
但老張告訴我，那年**和我爸同組，親眼看見車間主任把最差的毛坯料全分給了我爸。
“因為**技術(shù)最好，別人干不了的活，全壓在他頭上。”
“后來他查出病，申請調(diào)崗，主任不同意。申請了三次，駁回三次?！?br>老張說這話的時候，是前年冬天。
我倆蹲在車間外面的臺階上，他喝了兩瓶啤酒，眼圈泛紅。
“沈峰，這廠子，欠你們家的?！?br>我把證書放回鐵皮箱，鎖好。
然后站起來，從衣柜最深處拿出一套嶄新的工裝。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