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燒------------------------------------------，希利亞開始發(fā)燒。。圣殿的學徒哪個不是三天兩頭被咒語反噬、被魔藥熏到頭昏腦漲，低燒這種小事，連去跟師父請假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是比平時多睡了半個時辰，早上被灰灰舔醒時覺得眼皮特別重，像被人用漿糊糊住了一樣。。畫法陣時筆尖抖了一下，第三節(jié)節(jié)點的回路線條歪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肉眼都不太看得出來。但她師父掃了一眼，說：“重畫?！薄；責捊鹗业穆飞?，她扶了一下墻，手指按在冰涼的石磚上，覺得很舒服?；一腋谒_邊，最右邊那顆頭歪過來，拿鼻子拱她的手背，發(fā)出低低的嗚嚕聲。她低頭看它，三顆腦袋六只眼睛都在盯著她，耳朵垂成飛機狀?！澳銌枋裁?？”她把手抽回來，“我沒事?！?，燒起來了。不是慢慢燒，是突然像被人從內(nèi)部點燃了一樣，滾燙從脊椎往上竄，順著經(jīng)脈一路燒到指尖。她把被子踢開，又拽回來，反復(fù)幾次，牙齒開始打戰(zhàn)?；一覐拇参蔡氯ィw頭此起彼伏地叫，聲音尖得像三把生銹的哨子。最右邊那顆頭湊上來舔她的手掌，火苗是不小心一起噴出來的，燎到了她袖口的線頭。她把袖子按在床沿拍滅，聞到一股焦糊氣。，她想到了一件事。，她也這樣燒過一次。比這次更兇，更久。三天。三天里她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只能記得一些碎片——冷水帕的重量、模糊的天花板、黑暗里有人在旁邊反復(fù)站起又坐下的衣料摩擦聲。還有那句話。那句話她一直不確定是真的聽到過，還是燒糊涂了做的夢。。，意識滑進黑暗里，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水。。頭發(fā)還沒長到現(xiàn)在這么長，剛過肩膀，用一根舊皮繩扎成亂糟糟的馬尾。那時候灰灰剛被撿回來沒幾個月，還是只巴掌大的小東西，三顆頭還沒學會同時打噴嚏，整天窩在她枕頭邊睡覺。那時候她剛學會畫基礎(chǔ)的防御法陣，第三節(jié)節(jié)點總是接反。師父說她進步太慢，罰她每天多畫十遍，畫不完不許睡覺。。，是值夜的約翰在走廊里發(fā)現(xiàn)了她，臉朝下趴在羊皮紙上，手里還攥著筆，墨汁糊了半張臉。約翰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的皮膚燙得嚇人，隔著一層學徒袍都能感覺到那股可怕的熱度。他一邊喊人一邊往醫(yī)務(wù)室跑，半路上她就蜷在他懷里開始發(fā)抖，牙齒磕得咯咯響。，把圣殿里所有能用的干凈布巾都翻了出來。老艾德翻遍了藥柜，找出了退燒藥劑和鎮(zhèn)定用的薰衣草精油?；一耶敃r還太小，不會噴火也不會偷東西，只能趴在她枕頭邊，三顆頭輪流拱她的臉，發(fā)出細細的、微弱的叫聲。。
那時候他站在她床邊，還是那件深藍袍子，還是那個冷淡的表情。他低頭看著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女孩，一句話沒說。
“讓開?！彼f。
老艾德和瑪莎退到一邊。他坐在床邊，一只手按在她額頭上。她的手背在被子下面抽了一下，因為他的手太涼了，涼得像冬天的井水。那不是正常的體溫，是他把源力凝在掌心里替她壓住顱內(nèi)的高熱。
他在床邊坐了一整夜。誰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走?，斏陂T口探頭過兩次，第一次看到他在給希利亞換額頭上的冷帕子，第二次看到他在擦她嘴角咳出的血絲。他的動作很輕，輕得不像在對待一個人——像在對待一件很薄、很容易碎的瓷器。
第二天清晨她短暫醒過一瞬。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只能從睫毛縫隙里看見模糊的輪廓。有人坐在她床邊，背挺得很直。一只涼涼的手擱在她額頭上，指尖輕觸著她的太陽穴，沒有動。她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也聽到了師父平穩(wěn)的、壓得很低的呼吸，像是沉默地數(shù)著每一下。
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她想說“師父”，但喉嚨干得像砂紙，一個音都發(fā)不出來。
她又睡過去了。
那三天里他做了什么，她后來斷斷續(xù)續(xù)從瑪莎嘴里拼湊出一些碎片。
第一夜燒得最兇，她開始咳血。不是平時那種幾縷血絲，而是一口一口的血，混著黑褐色的細碎雜質(zhì)，每咳一次都要把靈魂嘔出來似的。她模糊地記得有人用帕子接住，換了一條又一條，然后她聽到他在旁邊說了一句：“藥不對。”
他回了一趟書房。半夜?，斏吹剿榱怂兴幍洌詈笸Ｔ谀骋豁?，手指按在一味極寒的藥名上——寒髓草。那味藥能壓制最烈性的火毒，但副作用是會在體內(nèi)積下寒毒，經(jīng)年不散。他沒有猶豫，親自去圣殿最深處的冰窖里取了那株草藥，分量拿得極準——恰好能退燒，又不至于永久損傷經(jīng)脈。
藥煎好之后她不肯喝。不是故意不喝，是意識不清時那種本能的抗拒：牙關(guān)咬緊，頭擺來擺去，藥汁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斏趺匆参共贿M去。
然后他接過了碗。
瑪莎后來說起這一幕的時候，語氣總是特別輕，像是怕被人聽了去：“你師父用勺子撬開你的嘴，說‘咽下去’，你就咽了。”她模仿不了那個動作——洛哈特一只手托著她的后頸把她的頭扶正，另一只手拿著勺子把藥汁灌進去，全程沒有多余的表情，偶爾有幾滴從她嘴角溢出來，他用拇指蹭掉。她在他手上又咳了一次，帶血絲的口水沾在他虎口上，他沒擦。
第二天白天，燒退了一點點。她安靜了一些，不再咳血，但開始說胡話。她問瑪莎：“師父是不是生我氣了？”他當時就坐在旁邊，正在翻一本古籍，聽到這句話翻頁的手停了半拍，但沒有回答?，斏嫠春帽唤?，低聲哄她：“沒有，師父沒生氣。”
她沒信。她的眼角滲出一點淚水，順著太陽穴滑進耳朵里。她以為沒人看見。但他看見了。他站起身，拿了塊帕子，又把那點眼淚擦掉了。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效率的事。
她在迷糊中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停了。沒有收回。過了很久，似乎只有幾息，又似乎很長很長，他低頭看著她燒得潮紅的臉，輕聲說：“你沒做錯什么?！?br>她沒聽見。她只記得那只手始終沒有從她掌心里抽走。
第三天傍晚，燒退了。
她醒了，躺在床上，渾身虛脫，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骨頭。窗簾拉了一半，斜陽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一因樵谒眍^邊，三顆頭睡得東倒西歪。
他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涼了的藥。他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冷淡，端正，衣袍沒有一絲褶皺。只有眼下的陰影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把藥喝了?！彼f。
她接過碗，一口一口喝完了。藥苦得她直皺眉頭，但他沒給蜂蜜水，她也沒敢要。
喝完藥，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他正在把古籍塞回袖子里，動作利落，像是在收拾一件不需要再停留的事務(wù)。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么。也許是那三天里她隱約記得的，有人一直在她床邊沒走，有人替她接了那口最痛的血。
她問：“師父，你為什么要收我？”
他塞書的動作停了一瞬。窗外的夕陽從百葉窗縫里漏進來，落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把那雙一向冷淡的眸子染成了淺金色。他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他說了一句話。她聽清了。但后來她從來不敢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因為那句話和他說過的所有話都不一樣，輕得像一句嘆息。
“因為你是我唯一想要的?！?br>她當時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他沒有看她，背過身去，把藥碗收進了托盤里。然后他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只說了句：“好好休息?！?br>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
之后她問過他?！皫煾?，那天你說的話——”
“你燒糊涂了?！彼驍嗨Z氣平淡。
“可是我記得——”
“你記錯了。”
她沒再問。但她一直把那句話藏在心里，像藏一枚被太陽曬暖的石頭。每次被他罵、被他罰、被他無視，她就把那枚石頭翻出來摸一摸，覺得它還是熱的。
四年后的這個夜晚，希利亞又發(fā)燒了。
沒有上次那么兇。她沒有咳血，意識也沒有完全模糊。她甚至還能聽到灰灰在床尾叫的節(jié)奏，從急到緩，從大叫變成嗚嚕。還能聽到門開了又關(guān)的聲音，聽到老艾德壓低了嗓子說的“還是叫大人來”。還能聽到片刻之后，那串她太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時重一點。她能在黑暗里拼出他走路的節(jié)奏，左腳步幅稍長，右腳更快半拍，是幾次舊傷之后慢慢修出來的習慣。
他推門進來。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輪廓和那雙眼睛?；一胰w頭同時讓開，乖乖縮到墻角。
他在床邊坐下，一只手擱在她額頭上。和四年前一樣涼。和四年前一樣輕。她的眉心輕輕跳了一下，睫毛在他掌沿下抖了抖。
“師父?！彼穆曇羯硢〉孟駨纳凹埧p里擠出來的。
“嗯?！彼麘?yīng)了一聲。不是問句。和每天早晨問“今天咳血了沒”時一樣平淡。但他的手掌一直壓在她額前，指節(jié)彎成很輕的弓形，像是怕壓重了就會壓碎什么。
她去摸枕頭下的手帕——這次血跡不多，只有幾縷。她把手帕團成一團攥在手心里，沒讓他看見。
“明天休息。”他說。
“可是封印術(shù)——”
“休息。”
她沒爭辯。她太累了。他的手掌還在她額頭上，涼意從眉心往下滲，把她體內(nèi)的燥熱一點一點壓下去。
“師父?！彼珠_口，眼睛閉著。
“嗯?！?br>“我十三歲那年發(fā)燒，你是不是在我床邊坐了很久?！?br>他沒有回答。
黑暗里，她感覺到他的手從她額頭上移開。但沒有離開。片刻之后，她感覺到耳邊的發(fā)絲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一根手指。只是撥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你燒糊涂了?！彼f。
她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嗯，可能吧?！?br>她沒再追問。但她知道，這次她沒有記錯。
灰灰重新跳**，在她腿彎處蜷成一團，中間那顆頭輕輕搭在她腳踝上。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停頓片刻。
“明天把藥喝了?！?br>“好。”
他走了。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希利亞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手心還攥著那條帶血絲的手帕。她把手指松開，又從枕頭下摸出另一條舊手帕——四年前那條。已經(jīng)是舊舊舊帕子了，洗過很多次，邊角都起了毛，但她一直留著。
帕子上什么也沒有。只是布已經(jīng)洗得薄如蟬翼，輕得像根本不存在。
但她一直留著。
窗外的月亮正圓。走廊盡頭，書房的門重新打開，燭火亮了很久。有人在翻書。翻的不是古籍，是藥典。那一頁他從四年前就折了角。寒髓草，用法用量，禁忌。下邊有一行字他沒有叫她看：久服可致體寒。他在那行字下劃了一道線，又添了兩個字在頁邊——減半。
四年前他親手劃下的那道線，四年后還在。
希利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明天還有訓練。明天還要畫法陣。明天還要端著茶走進那間書房，聽他說“放下”。
但她覺得這個夜晚很安靜。安靜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