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總是在我半夜驚醒的時候，一字一字地在我耳邊回響。
“薇薇也懷了我的孩子，你要是容不下，就把肚子里的打了?！?br>走廊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趙醫(yī)生站在我身后，尷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端儀器的護(hù)士干脆直接退回了診室里，連走廊盡頭的保潔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拖把，小心翼翼往這邊瞥了一眼。
我站在原地，七個月的身孕讓我連站久了都會腰疼，但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被點燃了，從腳底板一路燒到天靈蓋，燒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fā)麻。
他說了什么？
他讓我把我的孩子——我已經(jīng)懷了七個月、每天在肚子里蹬腿翻身、我給他取了小名、給他準(zhǔn)備了所有嬰兒用品的孩子——打了？
就因為他的**容不下？
就因為我不想忍氣吞聲地接受他帶著懷孕的**出現(xiàn)在我面前？
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七個月的肚子突然發(fā)緊，孩子在里面不安地動了一下，我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腹部，掌心貼在隆起的弧線上，感受到那微弱的胎動。
這是我和顧景琛的第二個孩子。
頭胎是女兒，叫顧念安，三歲了。顧景琛給她取名的時候說，念安念安，念念平安。那時候我們剛結(jié)婚一年，他雖然忙，但偶爾還會在周末陪我去公園散步，會在女兒哭鬧的時候笨拙地抱起來哄一哄。我以為他只是性子冷，不是不愛這個家。
懷二胎的時候他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不悅。他只是照例說了一句“哦，知道了”，然后讓助理給我約了產(chǎn)檢，從頭到尾沒有陪我去過一次。我以為他只是忙，我甚至還在心里替他找借口——顧氏集團(tuán)確實大，他一個人撐著不容易，我不能像別的女人那樣任性要求丈夫必須陪伴。
現(xiàn)在想想，他不是忙。
他是把所有的溫柔和耐心都給了另一個人。
“顧景琛，”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知道我懷孕七個月了嗎？你知道引產(chǎn)對一個七個月的孕婦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眼神閃了一下，但也僅僅是閃了一下。
“我沒讓你引產(chǎn)，”他冷硬地說，“我是說——如果你容不下薇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你就別要這個孩子了。顧家不是養(yǎng)不起，但你不能欺負(fù)薇薇?！?br>欺負(fù)。
他說我欺負(fù)林薇薇。
從頭到尾，我不過是站在診室門口問了一句“她是誰”，他就已經(jīng)給我安上了欺負(fù)人的罪名。
林薇薇適時地從顧景琛身后探出半張臉，梨花帶雨地看著我，聲音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的家庭的，我從來沒想過要跟您爭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太愛景琛了……”
景琛。
她叫他景琛。
結(jié)婚四年，我從來只敢叫他全名或者“我先生”，因為他不喜歡太膩歪的稱呼，說聽著煩。而這個女人當(dāng)著我的面叫他“景琛”，他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回過頭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溫度跟我說話時判若兩人。
我忽然就笑了。
沒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崩潰，也沒有什么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就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從眼眶里滾了出來，滾燙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好，”我說，“顧景琛，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轉(zhuǎn)身就走。
七個月的身孕讓我的步伐不可能很快，我一只手扶墻，一只手托著肚子，一步一步地往電梯口走。身后的走廊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我聽見林薇薇帶著哭腔的聲音：“景琛，**會不會出事？你快去追啊……”
然后是我丈夫的回答，冷漠而清晰，一字不差地傳進(jìn)我耳朵里——
“別管她，鬧夠了自然就回來了?！?br>電梯門打開，我走進(jìn)去，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終于再也撐不住，整個人順著墻壁滑下去，蹲在電梯角落里，把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全身發(fā)抖地哭了出來。
電梯門關(guān)上的最后一刻，我透過越來越窄的縫隙，看見顧景琛正低頭給林薇薇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