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節(jié)的“大工程”
2024年除夕，我拖著行李箱推開家門的時候，我媽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盞臺燈研究她的老年機。
那個手機我認(rèn)識。2018年買的，諾基亞翻蓋，屏幕只有指甲蓋大小，鈴聲能震翻整棟樓。我媽用它打電話、發(fā)短信，偶爾拍幾張模糊到像鬼片一樣的照片，日子過得與世無爭。
“媽，我回來了。”
她抬起頭，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笑瞇瞇的：“大遠回來啦？快來看看，這個手機最近老充不上電，是不是壞了？”
我接過那個比我年齡還大的機器，翻來覆去看了看，充電口已經(jīng)銹得不成樣子。
“媽，這手機該退休了?！?br>“退休？它又不用上班。”
“我是說該換了。我給你買了個新的?！?br>我從行李箱里掏出一個盒子，里面是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屏幕大得像塊平板。這是我用年終獎買的，想著我媽在家無聊，可以刷刷視頻、跟我們視頻通話。
我媽接過盒子，看了看上面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biāo)志，表情像接了個燙手山芋。
“這得多少錢？”
“沒多少?！?br>“沒多少是多少？”
“三千多?！?br>我媽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三千多？我一個月的退休金才兩千八！你花三千多買個手機？退掉退掉！”
“媽，電子產(chǎn)品買了不能退?！?br>“那你退了換個便宜的，我看那個老年機就挺好，一百多塊，摔不爛?！?br>我深吸一口氣，用了三秒鐘平復(fù)心情，然后用我工作五年練出來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口才，給我媽講了十五分鐘的道理。核心論點只有一個：你兒子在外地，你想他了，用這個可以打視頻電話，看到真人。
這個論點奏效了。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小聲問：“真的能看到你？跟真人一樣？”
“比真人還清楚?！?br>“那……你教我?！?br>就這樣，大年三十的下午，別人家都在貼春聯(lián)、包餃子，我們家上演了一場持續(xù)四個小時的“智能手機啟蒙課”。
我本以為，作為一個教了三十年小學(xué)數(shù)學(xué)的退休教師，我**學(xué)習(xí)能力應(yīng)該不差。但我低估了兩件事：第一，科技產(chǎn)品對老年人的不友好程度；第二，我媽面對電子產(chǎn)品時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用力。
她每點一下屏幕，都用盡了全身力氣，仿佛在戳一只不聽話的貓。
“媽，不用那么使勁，輕輕碰一下就行?！?br>“輕輕碰它能感應(yīng)到嗎？”
“能，它很靈敏?！?br>“那我剛才輕輕碰了，怎么沒反應(yīng)？”
“因為你碰的是桌面空白處，不是圖標(biāo)?！?br>“什么叫圖標(biāo)？”
“就是這些帶圖案的小方塊?！?br>“這些方塊哪個是打電話的？”
“那個綠色的，上面有個電話聽筒的?！?br>“哪個是綠色的？”
“……右上角那個?！?br>我媽戳了一下，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一個確認(rèn)框。她嚇了一跳，把手機扔在了沙發(fā)上。
“它怎么震了？我沒摔它??！”
“那是觸感反饋，告訴你點到了。”
“我不需要它告訴我，我手能感覺到?！?br>“好好好，那我?guī)湍汴P(guān)掉?！?br>折騰了半小時，終于把字體調(diào)到最大，把觸感反饋關(guān)掉，把主屏幕上只留下電話、微信、相機、相冊四個圖標(biāo)。我媽覺得這個界面很清爽，我很清楚，這只是因為她還沒發(fā)現(xiàn)其他圖標(biāo)可以刪。
接下來是重頭戲：微信。
“媽，你看，這個就是微信。點開后，你可以找到我，給我發(fā)消息，發(fā)語音，打視頻電話?！?br>“哪個是你？”
“你點開通訊錄，找到‘陳遠’?！?br>“陳遠？哪個陳遠？我兒子就叫陳遠，你是不是我兒子？”
“……媽，我就是你兒子。你點那個‘陳遠’就行?！?br>“哦，點了?！?br>屏幕上出現(xiàn)了我們的聊天框，一片空白。
“然后呢？”
“你點右下角那個‘+’，然后點‘視頻通話’。”
我媽點了“+”，彈出一排圖標(biāo)，她盯著看了三秒鐘，然后抬頭問我：“哪個是視頻通話？”
“那個攝像機圖標(biāo)的?！?br>“哪個是攝像機？我看著都差不多?！?br>“就是左邊第二個，一個方框后面有個小圓圈的?！?br>“找到了。然后呢？”
“點一下?！?br>“點了。”
“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