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位爸爸
我剛在周子昂的位置上坐穩(wěn)，前排那個男人也站了起來，說他是周子昂的父親。
教室里的嗡嗡聲像被人一把掐住，連后排轉筆的小孩都停了。
我手還按著兒子的課桌，指尖貼在那層起毛的藍色桌墊上，一時沒動。
周子昂背著書包，剛沖到我腿邊，聽見那句話，也愣住了。
他抬頭看看我，又看看前排那個男人，小臉一下白了半截。
年輕女老師夾著點名冊，表情也僵住了。
她先看我，又看那個男人，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兩位……都是子昂爸爸？”
前排那人穿一件深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的表我認得，是上周商場櫥窗里那只二十多萬的貨。
他沒有一點窘，反而很平靜，朝老師點了下頭。
“我是程硯?！?br>他說到這兒，停了停，目光才落到我臉上。
“周子昂的父親?！?br>這句比剛才更清楚。
有個坐后排的家長沒忍住，輕輕“啊”了一聲。
我喉嚨像被人塞了團棉花，半天才把那口氣咽下去。
“你說誰？”
我聲音不大，尾音卻發(fā)硬。
兒子拽住我衣角，小手全是汗。
他沒叫我，也沒叫那個人，只是把書包肩帶越抓越緊，像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那只包里。
老師趕緊把手上的資料往講臺一放，打圓場似的笑了一下，可那笑掛不住，剛提起來就掉下去了。
“家長會快開始了，要不先坐，先坐?！?br>我沒坐。
我盯著程硯，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fā)脹。
他也沒有回避，眼神平得過分。
不是那種來鬧事的張狂，也不是心虛，像是他站在這里，本來就是應該的。
這份理直氣壯，比挑釁還讓人冒火。
“子昂，過來?！?br>我把聲音放輕了一點。
兒子卻原地沒動。
他眼圈慢慢紅了，喉嚨滾了一下，像想說什么，又不敢。
那一瞬間，我心口比剛才更沉。
這不是一個孩子第一次見到陌生人時會有的反應。
他不是不認識這個男人。
老師見場面實在尷尬，只好先讓大家坐下。
我把椅子往后一拖，金屬腳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響。
程硯回頭看了我一眼，竟然還把前排中間的位置讓出半邊，像是在給我騰地方。
我沒坐過去，直接坐在兒子這一排的過道邊。
兒子站在我旁邊，低著頭，鞋尖一下一下蹭地。
“回座位。”
我說。
他抬頭看我，眼里那層水晃了一下，終究還是坐下了。
家長會開始后，老師在***說近期的學習安排、期中測評和班里幾個要注意的情況。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耳邊全是紙張翻動聲、空調出風口的低響，還有前排那個男人偶爾拿筆敲桌面的輕聲。
程硯坐得很穩(wěn)，背挺著，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兩筆，像真是來認認真真開家長會的。
老師說到親子作業(yè)的時候，拿出一疊畫紙。
“上周我們布置了‘我的一家人’，子昂這次畫得特別認真?！?br>我心里一緊，抬頭看過去。
老師把那張畫舉起來時，教室里又靜了一下。
白紙上畫了三個人。
左邊是周嵐，長頭發(fā)，紅裙子。中間是周子昂，穿校服，手畫得比臉還大。右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高個男人。
沒有我。
畫紙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我和媽媽，還有程叔叔。
老師顯然也意識到不對，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那個……孩子有時候會把關系理解得比較……嗯，豐富?！?br>她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不對，把畫匆匆放下了。
我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繃了起來。
兒子把頭埋得更低，耳朵紅得厲害。
我忽然想起這兩個月，他總說周末要跟媽媽去圖書館、去科技館、去吃我不愛吃的那家日料。
我問過兩次，周嵐只說帶孩子出去走走。
她說得太平，我也就沒追。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帶。
家長會快結束時，老師又單獨提了句，說子昂最近在班里有點心不在焉，寫作文時有一次把“我爸爸”劃掉，重新寫成了“他們”。
說完，她有些抱歉地朝我這邊看了眼。
那一眼像一根細針，不疼，卻一直往肉里扎。
散會后，家長陸續(xù)起身往外走。
椅子挪動、孩子說話、走廊腳步聲一下全涌了進來。
我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