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九張
我媽給我寄了十九年明信片。
從六歲到二十四歲。一年一張。沒斷過。
明信片不貴，一塊錢一張，郵票八毛。加起來一年不到兩塊錢。兩塊錢，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跟女兒說話"的方式。
為什么不打電話？
因為我媽不會用手機。
不是學不會。是不學。我給她買過兩個手機，她都不用。第一個放在抽屜里，電池摳出來了，當鬧鐘用。第二個被她拿去墊桌腿了。
她說：“打電話費錢。明信片一塊多，打電話一分鐘就沒了。”
我說：“我給你打不要錢。”
她說：“你打來我接，我說什么？”
“說什么都行?！?br>“那我沒什么好說的。”
她沒什么好說的。
所以她寄明信片。
十九張明信片，我收在書桌抽屜里的一個鐵盒子里。鐵盒子是小時候裝餅干的那種，蓋子上印著一只大熊貓。
明信片都是同一種——最普通的那種，正面是風景照，背面有橫線。風景照每年不一樣——有的印著西湖，有的印著長城，有的印著不知道哪里的山。是她從鎮(zhèn)上郵局買的，有什么買什么。
背面的字都是同一個筆跡。我**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有些字寫錯了，用筆涂掉重寫，涂的痕跡比字還大。
內(nèi)容不長。每年就一句話。
六歲：生日快樂。
七歲：好好學習。
八歲：聽話。
九歲：別跟人打架。
十歲：考了多少分？
十一歲：少看電視。
十二歲：上了初中好好學。
十三歲：別學壞。
十四歲：穿厚點。
十五歲：別早戀。
十六歲：考個好高中。
十七歲：高考加油。
十八歲：出去注意安全。
十九歲：工作了嗎？
二十歲：錢夠花嗎？
二十一歲：注意身體。
二十二歲：過年回來嗎？
二十三歲：別太累了。
二十四歲：（沒寄來。）
你看出規(guī)律了嗎？
每句話都是指令。
“好好學習聽話別打架少看電視別學壞穿厚點別早戀考個好高中注意安全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沒有一句是問我的感受的。
沒有"你開心嗎"。沒有"你想吃什么"。沒有"你累不累"。沒有"今天怎么樣"。
全是"你應該怎樣"。
我小時候沒覺得有什么。因為所有人都這樣——我媽這樣，我姨這樣，我舅這樣，鄰居家的媽媽都這樣。中國媽媽說話的方式就是指令式的?！昂煤脤W習聽話別惹事”。跟條件反射一樣，張嘴就來。
但我長大之后，慢慢覺得不對。
不對的地方不是"她說了什么"，而是"她沒說什么"。
她從來沒說過"我想你"。
她從來沒說過"你不在家我很孤單"。
她從來沒說過任何一句帶感情的話。
好像她跟我之間只有"管"和"被管"的關系。沒有"愛"?；蛘哒f，"愛"這個字不存在于她的詞匯表里。
我不是沒試過。
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離開家去外地讀大學。在火車站，我抱著她，說：“媽，我會想你的?！?br>她拍了拍我的背，說：“去吧。”
就兩個字。
去吧。
不是"我也會想你"。不是"到了打電話"。不是"照顧好自己"。
去吧。
像在趕一只雞出籠子。
二十四歲那年，明信片沒來。
我等了一個月，沒等到。
我以為她忘了?；蛘哙]局出了問題。
我沒在意。
又過了一個月，我姨打電話來了。
“林鹿，**住院了?！?br>“什么??？”
“肺上的東西。醫(yī)生說不太好?！?br>我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票，連夜回去了。
到醫(yī)院的時候，我媽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臉是灰的，眼睛凹進去了，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來了？”
“我姨打電話了?！?br>“她多事?！?br>“媽——”
“我沒事。小毛病。你不用專門跑一趟。”
小毛病。
肺上的東西。醫(yī)生說"不太好"。她叫它"小毛病"。
我坐在病床旁邊，看著她。
她不看我了。轉(zhuǎn)頭看窗戶，外面是一棵梧桐樹，葉子掉了一半。
"你工作不忙嗎？"她問。
“不忙?！?br>“那你回去吧，別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