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里的最后一把榆樹葉------------------------------------------，來得特別早。，看著奶奶把那把榆樹葉放進鐵鍋里。葉子已經(jīng)干了，灰撲撲的，在鍋底鋪了薄薄一層。“奶奶，我餓。”，她就后悔了。***手頓了頓，沒回頭，只是往鍋里又加了一瓢水?！翱炝?，再等等。”，像院子里那扇老木門，風一吹就吱呀響。。她把懷里那張照片又往棉襖里塞了塞，照片貼在胸口，涼涼的，一會兒就被捂熱了。那是爸爸，穿著軍裝，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奶奶說，爸爸在馬蘭，在馬蘭造大炮仗，給**爭氣。，也不知道大炮仗是啥。但她知道，爸爸在那兒，媽媽也去了。。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媽媽把家里最后一點干糧裝進布袋里，蹲下來看著她?！暗舅耄瑡屓フ?*，找到就回來接你。”，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可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她點點頭，說好。，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光著腳跑到村口。土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風，卷著幾片干樹葉，嗚嗚地吹。，直到奶奶追來，把她抱回去。，她再沒見過媽媽。
“咕嘟咕嘟——”
鍋里的水開了。榆樹葉在水里翻著，顏色變得深了些，還是灰撲撲的。奶奶用勺子攪了攪，盛出一碗，遞給她。
“慢點喝，燙?！?br>碗是豁了口的，邊緣粗糙。小稻穗兩只手捧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抿了一口。水里有榆樹葉的味道，澀澀的，但喝進肚子里，暖暖的。
奶奶沒喝，靠著灶臺坐下來，眼睛看著窗外。窗外啥也沒有，就是灰蒙蒙的天。
“奶奶，你咋不喝？”
“奶奶不餓?！?br>小稻穗看看碗里的榆樹葉湯，又看看***臉。***臉腫了，一按一個坑，半天起不來。村里的李嬸說，那是浮腫，餓的。
她把碗舉起來：“奶奶喝。”
“乖，你喝?！蹦棠贪淹胪苹貋?，手在發(fā)抖，“喝飽了，長大個兒，等**回來?！?br>小稻穗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湯喝完了，她把碗底的榆樹葉撈出來，塞進嘴里，慢慢地嚼。葉子已經(jīng)煮爛了，沒什么味道，可她嚼得很仔細，舍不得咽。
喝完湯，她把碗舔得干干凈凈，一點沫兒都不剩。
“奶奶，我去拾柴火?！?br>“別走遠?！?br>“哎。”
她推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嗆得她咳了兩聲。棉襖薄，風直往里頭鉆，她把領口緊了緊，往村后頭走。
村子安靜得不像話。
以前這個時辰，該有人出來挑水、喂雞、抱著孩子在門口曬太陽。可現(xiàn)在，家家戶戶門關著，偶爾有一兩聲咳嗽，也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走到李嬸家門口，她停住了。
李嬸背著包袱，站在院子里。三個孩子排成一排，大的七八歲，小的才剛會走，拽著她的衣角。最小的那個臉上掛著鼻涕，也不哭，就那么呆呆地站著。
“李嬸，你們?nèi)ツ膬?？?br>李嬸回過頭，看見是她，愣了一會兒，走過來蹲下。她的手干枯枯的，像樹皮，摸了摸小稻穗的臉。
“嬸子去逃荒，往西走，聽說那邊能吃到東西?！?br>“西邊……”
小稻穗想起爸爸。爸爸也在西邊。
李嬸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這是嬸子最后一點榆樹葉，拿回去給***。”
“嬸子，我不要——”
“拿著?！崩顙疬氖?，攥得緊緊的，“***身子不好，你得護著她?！?br>小稻穗點點頭。
李嬸站起來，背起包袱，領著三個孩子往村外走。最小的那個走不動，被她抱在懷里。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轉(zhuǎn)過土墻，不見了。
小稻穗站在風里，手里攥著那個小布包。風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著。
晚上，她把榆樹葉遞給奶奶。
奶奶問：“哪來的？”
“李嬸給的。她們?nèi)ヌ踊牧恕！?br>奶奶沒說話，把榆樹葉接過去，倒進鍋里。還是那些葉子，還是那口鍋，還是那瓢水。
可小稻穗看見，奶奶往鍋里放葉子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了。
夜里，小稻穗睡不著。
她躺在炕上，挨著奶奶。***呼吸很輕，輕得像沒有。她不敢動，怕吵醒奶奶。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她把照片從懷里掏出來。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朦朦朧朧的，照在照片上。爸爸還是那樣，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爸爸，”她輕輕地說，“你啥時候回來呀？”
照片上的爸爸不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她把照片貼在臉上，貼了一會兒。照片涼涼的，慢慢被她的臉捂熱了。
“媽媽去找你了，你看見她了嗎？”
還是沒有回答。
她把照片又塞回懷里，貼著心口。然后翻個身，閉上眼睛。
風還在吹。
很久很久，她才聽見***聲音，很輕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鐵柱啊……你閨女……等你回來呢……”
***聲音斷了。
小稻穗沒動，也沒出聲。她把眼睛閉得緊緊的，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進耳朵里，**的，她也不擦。
那天夜里，她夢見爸爸回來了。
爸爸穿著軍裝，站得筆直，笑著看她。她想跑過去，可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爸爸就在那兒站著，笑著，離她那么近，又那么遠。
她急得哭了。
一哭，就醒了。
天已經(jīng)蒙蒙亮。奶奶不在身邊。
她爬起來，看見奶奶坐在灶臺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奶奶臉上，一明一暗的。
鍋里，又是那幾片榆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