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首先恢復(fù)的知覺。

像無數(shù)細密的鋼針，從骨髓深處往外扎，穿透了每一寸僵死的血肉。

緊接著是沉，身體仿佛被澆筑在了冰冷的鐵錠里，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

耳邊有淅淅索索的聲響，還有一股混雜著霉爛、污穢和某種劣質(zhì)傷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蠻橫地鉆入鼻腔。

意識，便在這無邊無際的冰冷、沉重和污濁氣味中，一點點從萬丈深淵里掙扎著上浮。

他……是誰？

記憶是破碎的，染著血與火的顏色。

九天之巔，瓊樓玉宇崩塌，萬仙染血。

一張絕美卻扭曲的面容，映著誅仙神雷的慘白光芒，手中的琉璃盞，盛著的不是瓊漿，是噬魂裂魄的毒。

那聲音，曾在他耳畔訴盡繾綣，此刻卻冰冷如萬古玄冰：“帝君，為了那部道典……請你**！”

痛！

靈魂被寸寸碾碎、焚燒的劇痛，遠比此刻身體的折磨強烈千萬倍。

九霄仙帝，葉輕塵。

這個名字在心念中滾過，帶著足以焚盡星海的恨意與……一絲連他自己都鄙夷的鈍痛。

漓月……他傾盡所有信任、視若性命的女人……意識徹底清醒，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昏黃的光線滲入，勾勒出一個低矮、陰暗的輪廓。

頭頂是朽爛的木質(zhì)頂棚，結(jié)著蛛網(wǎng)，幾縷干枯的茅草耷拉下來。

身下是冰冷堅硬的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

房間狹小，除了這張破床，只有一個歪斜的木凳，墻角堆著些看不清模樣的雜物。

這不是他的九霄帝宮，甚至不是仙界任何一處角落。

這里的靈氣稀薄到近乎于無，空氣中彌漫著凡塵特有的濁氣。

他轉(zhuǎn)動眼珠，視線落在自己這具陌生的身體上。

瘦削，*弱，裹著一件臟污不堪、多處破損的粗布衣衫，**在外的皮膚布滿青紫交錯的傷痕，有些己經(jīng)結(jié)痂，有些還滲著血絲。

胸口、西肢百骸，傳來陣陣隱痛，尤其是丹田位置，空空蕩蕩，曾經(jīng)浩瀚如海的法力蕩然無存，只留下一片破碎后的死寂。

武脈盡斷。

一個認知浮上心頭。

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屬于這具身體的、零碎而模糊的記憶碎片，也開始涌入。

林風(fēng)，青陽城林氏家族的旁系子弟，天生資質(zhì)平庸，因父母早亡在族中備受欺凌。

數(shù)日前，因無意中沖撞了家族嫡系的三少爺林浩，被其當(dāng)眾打斷全身武脈，像扔死狗一樣丟回了這間堆放雜物的破屋，任其自生自滅。

重傷，加上極度的屈辱和絕望，原主最終沒能撐過去，魂飛魄散。

然后，他這一縷仙帝殘魂，便墜入了這具將死的軀殼。

“林風(fēng)……”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凡俗的名字，嘴角扯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也好，葉輕塵己死在那場背叛里。

從今往后，他便是林風(fēng)。

一個從塵埃里，從背叛的尸骸上，重新爬起來的……復(fù)仇者。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哐當(dāng)”一腳踹開，腐朽的門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猛地撞在墻壁上，震落簌簌灰塵。

一個穿著青色綢緞勁裝、身形微胖的少年捂著鼻子走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倨傲。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家丁打扮的漢子。

“嘖，這**味兒，真***沖！”

少年尖細的嗓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風(fēng)，或者說，占據(jù)了這具身體的意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屬于原主的記憶讓他認出，這是林浩身邊最忠實的走狗之一，名叫林祿，專替林浩干些**旁系、溜須拍**勾當(dāng)。

林祿見床上的人毫無反應(yīng)，像是死了一般，心中莫名有些不快，又上前兩步，用腳尖踢了踢床沿，發(fā)出“咚咚”的悶響：“喂！

林風(fēng)，死了沒有？

沒死就吱一聲！

浩少爺心善，念在同族之誼，特意讓我給你送點‘傷藥’過來！”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瓷瓶，卻不是遞過來，而是隨手扔在床腳的污穢地面上，瓷瓶滾了兩圈，停在了一灘不知是水還是尿的漬跡里。

“浩少爺說了，你這廢物反正也活不長了，這上好的金瘡藥給你也是浪費。

不過嘛……”林祿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貓戲老鼠般的惡意笑容，“你要是肯像狗一樣爬過來，把這瓶藥從地上叼起來，再學(xué)三聲狗叫，哄得小爺我高興了，說不定就發(fā)發(fā)善心，真讓你用上一點。”

他身后的兩個家丁配合地發(fā)出哄笑聲，充滿了鄙夷。

若是原來的林風(fēng)，此刻怕是早己羞憤欲絕，要么拼死一搏，要么在屈辱中徹底崩潰。

但此刻，床上的“林風(fēng)”只是緩緩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少年人的鮮活氣。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古井無波，仿佛映不出眼前這跳梁小丑的丑態(tài)，而是穿透了這具破敗的皮囊，穿透了這間骯臟的茅屋，看到了萬古星河的寂滅，看到了宇宙洪荒的輪轉(zhuǎn)。

林祿被這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突，那感覺，就像是被一頭沉睡萬古的兇獸無意間瞥了一眼，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反應(yīng)過來，更是惱羞成怒。

自己竟然被一個武脈盡斷、奄奄一息的廢物一個眼神給嚇到了？

“你看什么看？

找死嗎！”

林祿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tài)，他猛地抬起腳，狠狠朝著床上之人的胸口踹去！

這一腳帶著勁風(fēng)，若是踹實了，以這具身體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恐怕當(dāng)場就要斃命。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觸碰到那單薄衣衫的剎那——床上的人，動了。

動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

但那隻骨節(jié)分明、布滿傷痕的手，卻精準地、輕描淡寫地搭在了林祿踹來的腳踝上。

看似隨意的一搭。

林祿卻感覺自己的腳像是撞上了一根燒紅的鐵柱，又像是被一座萬丈山岳憑空壓住，一股無可抗拒的、冰冷徹骨的力量瞬間沿著腿骨蔓延而上！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的破屋里卻清晰無比的骨裂聲響起。

“啊——！”

凄厲的慘叫聲猛地從林祿喉嚨里迸發(fā)出來，他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抱著以詭異角度彎曲的右腳踝，痛得滿地打滾，涕淚橫流。

那兩個哄笑的家丁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凝固，瞪大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林……林風(fēng)不是武脈盡斷，只剩一口氣了嗎？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只手就……林風(fēng)緩緩收回了手，看也沒看地上殺豬般嚎叫的林祿，他的目光越過兩個呆若木雞的家丁，投向門外那方被院墻切割出來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開口，聲音因為久未沾水而沙啞干澀，卻帶著一種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冰冷與平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上：“告訴林浩?！?br>
“他的命，我過幾日，親自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