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笑。那種招待客人時的、標(biāo)準(zhǔn)的、滴水不漏的笑。好像她剛才說的不是"你不配上桌"，而是"今天天氣不錯"。
身后，有人在喊——
"哎，小祝來了？快坐快坐！"
三桌的趙叔。隔壁鄰居，看著我跟裴錚結(jié)婚的，去年他腰椎間盤突出，還是我?guī)退麙斓墓强茖＜姨枴?br>他往旁邊挪了挪椅子，拍了拍空位。
三桌。鄰居桌。
不是六桌。但也不是主桌。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跟婆婆差不多，標(biāo)準(zhǔn)的，滴水不漏的。
"媽，"我把翡翠胸針的盒子遞過去，"這是送您的。退休快樂。"
婆婆接過去，臉上的笑松了一瞬——像繃緊的線突然被撥了一下——又迅速繃回來。
"哎呀，你這孩子，破費了。"
她打開盒子看了一眼。翠綠色的胸針躺在黑色絨布上，水頭飽滿，陽光底下能透出一層冰種的光。
她點點頭，合上，塞進(jìn)旗袍口袋里。
"快去坐吧，菜要涼了。"
我轉(zhuǎn)身走向三桌。
趙叔給我倒了杯茶，熱氣蒸上來，鏡片起了一層霧。
我摘下眼鏡擦了擦，戴回去。
主桌那邊傳來碰杯聲。
陳曉曼舉著茅臺酒杯站起來，聲音亮堂，帶著播音腔的尾音："孟姨！祝您退休快樂！以后天天旅游天天開心！"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干了干了！"
裴錚也端著杯子站起來。
他往三桌這邊看了一眼。
我把臉轉(zhuǎn)向窗外。
三樓的窗戶對著馬路，路燈剛亮，光打在梧桐葉上，晃晃蕩蕩。
趙叔湊過來，壓著嗓子："珩珩，你婆婆今天高興壞了。這茅臺得兩千一瓶吧？"
"兩千三。"我說。
我買的。
趙叔砸了砸嘴："嘖，有福氣。你們家可真舍得。"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水溫不夠，茶味沒泡開，澀得舌根發(fā)麻。
第二道菜上來的時候，我站起來了。
趙叔筷子停在半空："不吃了？"
"有點不舒服。"我把椅子推回去，"趙叔您慢用。"
"哎？要不要緊——"
我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
沒人注意到我離開。
主桌在敬最后一輪酒。婆婆摟著陳曉曼的肩膀，裴玲瓏舉著手機拍照，嘴里喊"媽看鏡頭看鏡頭"。公公裴建平埋頭喝湯，背微微弓著，始終沒看我這邊一眼。
裴錚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拿了一杯酒，站在婆婆身后。
他又往三桌看了一眼。
三桌，我的位子空了。茶杯擱在桌面上，茶水晃了一下。
——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背后的喧鬧聲被切斷了。
負(fù)一樓。停車場。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回聲，空空蕩蕩的，像踩在一個掏空的胸腔里。
我坐進(jìn)副駕駛。
沒打火。
方向盤上掛著裴錚上周換的車載香薰片，檸檬味。酸得我閉了一下眼。
手機亮了。
裴錚的微信。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了？"
我看了三秒。
退出微信，打開航旅縱橫。
搜索框里打了兩個字：大理。
第一班紅眼航班，今晚十一點零五，經(jīng)停昆明，凌晨三點半落地。
手指懸在"購買"上面。
主桌都是有頭有臉的。
不太合適。
我在裴家三年。
水電費是我交的。物業(yè)費是我交的。房貸月供兩萬八，裴錚出一萬五，我出一萬三。公公的體檢套餐，每年我預(yù)約的，三甲醫(yī)院VIP通道，姜綏幫我排的號。婆婆的高血壓藥方，我陪她跑了三家醫(yī)院、找了兩個專家才調(diào)好的，藥名我到現(xiàn)在背得出來——纈沙坦，早一粒，氨氯地平，晚一粒。
小姑子裴玲瓏去年畢業(yè)找不到工作，簡歷海投三個月沒人理。我找大學(xué)校友遞了三輪簡歷、寫了兩封推薦信，她才進(jìn)了那家4A廣告公司實習(xí)，試用期工資五千，她第一個月就用它買了只口紅，還在朋友圈曬了照片。
逢年過節(jié)兩邊親戚的禮，我從十一月就開始列采購清單。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餅、過年的年貨——每一份包裝上的賀卡，都是我手寫的。
退休宴的酒是我選的。菜單是我定的。席卡是我一張一張寫的。
連她旗袍口袋里裝著的那枚翡翠胸針，都是我飛了一趟瑞麗、在翡翠市場蹲了兩天、被蚊子叮了一腿包才選出來的。
不太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