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了。在銀行工作八年，我每天都在跟人打交道——柜臺前面站著的人、簽字的人、轉(zhuǎn)賬的人、申請貸款的人。他們的眼神每一個微小的變化我都會看。王建國瞳孔收縮的那一下，叫恐懼。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母親的茶杯——然后用杯蓋慢慢撥著水面上的茶葉?！澳阌凶C據(jù)嗎？”
“我會找到的?！?br>茶杯被放在桌上，杯蓋磕了一下，發(fā)出脆響。他站起來，比我矮半個頭，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笑容。那種笑容里摻著挑釁，摻著篤定，還有一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
“你找吧?！彼f，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反正房子我已經(jīng)過戶了。錢也轉(zhuǎn)走了。你找到證據(jù)又怎么樣？”
他轉(zhuǎn)身往門口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走到玄關(guān)，他停了一下，偏過頭，側(cè)臉的輪廓在門口的逆光里顯得又尖又硬。
“林悅，**嫁給我十年。這十年，我照顧她吃穿住行。她的遺產(chǎn)留給我，天經(jīng)地義。你別不懂事?！?br>門開了，門關(guān)了。鎖舌咔噠一聲落進槽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的遺囑。風從窗戶縫里吹進來，把那份遺囑吹得沙沙響。第一頁飄起來，又落下去。那個假的“林芳”兩個字，在日光燈下格外刺眼。
天經(jīng)地義。
我媽十年給他做飯、洗衣、補貼家用，他管這叫“照顧她吃穿住行”。我媽化療掉光了頭發(fā)，他在家打牌，管這叫“天經(jīng)地義”。我媽昏迷三天，他在門口站了五分鐘就走了，現(xiàn)在拿著一份假的遺囑說“她的遺產(chǎn)留給我天經(jīng)地義”。
我叫林悅，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商業(yè)銀行做信貸經(jīng)理。我的工作就是和數(shù)字打交道——利率、本金、還款周期——但我最擅長的是看人。看一個人簽字的筆跡是否一致，看他填表的眼神是否閃躲，看他解釋流水異常的時候會不會下意識摸鼻子。這些年在銀行里，我見過太多試圖騙貸的、偽造簽名的、篡改流水的。我以為那些只是工作上的麻煩。
直到我**遺囑擺在我面前。
媽媽叫林芳，是縣一中的語文老師。我爸走得早，肝癌，查出到走一共四個月。那年我八歲，站在殯儀館的角落里，不明白為什么爸爸躺在那里不動。我媽蹲下來抱住我，她沒有哭，但她的肩膀在發(fā)抖。從那天起，她一個人拉扯我。白天上課，晚上接私活批改作文，周末去別人家里做家教。她的手指永遠沾著紅墨水和粉筆灰，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紅色。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家里沒錢交暖氣費，她抱著我睡，把自己所有的棉衣都蓋在我身上。她的體溫透過層層棉布傳過來，很暖。
十年前，她認識了王建國。那時候我媽四十五歲，剛從一線教師退下來做行政，人保養(yǎng)得好，走在街上還有人回頭。王建國四十二歲，喪偶，沒有孩子，在工地上做小包工頭。相親那天我媽特意去燙了頭發(fā)，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她笑得像個二十歲的姑娘。
她看上他老實。這個人說話慢悠悠的，不大會說好聽的話，但也不大會說難聽的話。第一次來我家吃飯，他帶了一兜橘子，說是朋友給的，自己沒舍得吃。飯后他主動洗了碗，我媽攔了兩下沒攔住，回頭對我使眼色——意思是，這個人還行。
婚后王建國住進了我家的房子。他說工地上活少，一個月干不了幾天，我媽就讓他別干了，在家做做飯、收收家務。他答應得很痛快。從那天起，我媽每天六點半出門上班，晚上六點半回來。他在家打牌、看電視、出去釣魚。我媽一個月工資六千多，加上補課費能到八千，一大半花在他身上——給他買衣服、買煙、買魚竿、還他之前欠下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債。
我說：“媽，你不能總慣著他?！?br>她說：“他命苦，老婆走得早，在這世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我對他好點，他也會對我好。”
會嗎？
我站在客廳里，那份假遺囑還在茶幾上放著。窗外是初春的傍晚，天邊有一點橘紅色的余暉，隔壁樓里有人在炒菜，油鍋下菜的聲音和蔥姜爆香的味道一起飄過來。一切都很生活。但我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