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前對峙------------------------------------------。，將沈府后院照得半明半暗，像是蒙了一層血色的紗。五六個人影站在院中，蓑衣斗笠，腰間掛著鐵尺，為首的官吏生著一張方臉，胡須濃密，眼神如刀。，正好與那官吏打了個照面?！斑@是江寧府的王捕頭?！鄙蚶蠣攺囊慌杂蟻恚嫔F青，聲音壓得很低，“辭兒，你先退下，這里為父來處理?！保氖鲱^，面容儒雅，穿著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間系著素帶——到底是來奔喪的，總得有個樣子?？伤凵耖W爍，目光游移，說話時喉結(jié)上下滾動，像是有千鈞重?fù)?dān)壓在肩頭。?！案赣H?！彼辛艘欢Y，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敢問官府為何要來開棺驗尸？母親病逝，府中上下皆知，何來‘畏罪自盡’一說？”，嘴唇翕動，半晌沒說出話來。，聲音粗獷，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威壓：“你是沈家三小姐？正是。有人遞了狀子，告***沈氏侵吞府中財物，事敗后畏罪自盡。”王捕頭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雨水打濕了邊角，墨跡有些暈開，但上面的字仍能看清，“江寧府已經(jīng)批了，本捕頭奉命前來查驗。三小姐若有不忿，可隨本捕頭回府衙說個明白?！?？？，指甲刺入掌心，疼得清醒。，那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她親眼見過，箱底只有兩副銀鐲子，加起來不到二兩重。這樣的人，會侵吞府中財物？
荒唐。
可笑。
可這話她不能當(dāng)著官差的面說。說了就是與公門對抗，不僅于事無補(bǔ)，還會落人口實。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緩緩開口：“王捕頭，府中財物皆有賬冊，母親病逝前一直臥床，如何能侵吞財物？再說‘畏罪自盡’四字，關(guān)系母親身**名，還請捕頭明察?！?br>話是對王捕頭說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沈文淵身上。
沈文淵避開她的眼神，轉(zhuǎn)頭看向別處。
王捕頭卻嗤了一聲：“三小姐，有人遞了狀子，府衙就得查。你若覺得冤枉，等開棺驗尸之后，自然真相大白?！?br>開棺驗尸。
這四個字像是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沈清辭心口。
母親剛走，****，就要被人翻出來示眾。這是多大的羞辱？
“不能開棺?！?br>沈清辭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王捕頭眉頭一皺：“三小姐，你這是要阻撓官府辦差？”
“不敢。”沈清辭垂眸，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一個剛剛喪母的十六歲少女，“只是母親病逝，府中上下皆可作證。捕頭若不信，大可傳府中下人問話，或者查閱母親的藥方、脈案。開棺一事，于禮不合，于法也未必非如此不可?！?br>她頓了頓，抬眸看向王捕頭，目光清冽如水：
“況且，江寧府尚未審明案情，就要開棺驗尸，這不合《大梁刑統(tǒng)》的程序。按照律法，開棺須得有確鑿證據(jù)，證明死者系非正常死亡。捕頭可曾拿到這樣的證據(jù)？”
王捕頭一愣。
他沒料到一個小小庶女，竟對刑律如此熟悉。
沈文淵也是一愣，看向女兒的眼神多了幾分復(fù)雜。
院中的雨聲淅淅瀝瀝，氣氛凝滯了片刻。
王捕頭干咳一聲，收了方才的輕慢之色：“三小姐倒是懂律法。不過，本捕頭也是奉命行事——”
“捕頭奉命行事，合情合理。”沈清辭打斷他，從袖中取出幾塊碎銀子，雙手奉上，“只是母親靈柩已斂，再開棺不僅驚擾亡靈，也有損沈家體面。這點心意，請捕頭喝茶。容我與父親商議一晚，明日一早定給捕頭一個交代?！?br>王捕頭看著那幾塊銀子，眼睛微微瞇起。
片刻后，他伸手接過，掂了掂，塞進(jìn)袖中。
“三小姐通情達(dá)理?！彼Я吮澳潜静额^就等一晚。明日辰時，再來叨擾。”
說罷，他一揮手，帶著幾個差役轉(zhuǎn)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雨夜中。
院中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打芭蕉的聲響。
沈清辭轉(zhuǎn)身看向沈文淵，目光平靜，卻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父親。”
“嗯。”
“是誰遞的狀子？”
沈文淵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沈清辭卻已經(jīng)猜到了答案。
在這沈府中，能遞狀子、能動用官府力量的，只有一個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的靈堂。
靈堂里點著長明燈，火光搖曳，將母親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牌位上寫著“沈門柳氏之靈位”幾個字，柳氏——連個正經(jīng)名字都沒有，只是嫁進(jìn)了沈家，便成了沈門柳氏。
“父親。”她收回目光，聲音很輕，“母親生前，可曾得罪過什么人？”
沈文淵面色大變，厲聲道：“你胡說什么！***病逝，府中上下皆知，哪來得罪人之說？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著，明日之事為父自有主張?！?br>說罷，他拂袖而去，腳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追上。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雨更大了。
碧桃撐著一把油紙傘跑過來，替她遮住雨水：“三小姐，您快回屋吧，再淋下去要生病的?！?br>沈清辭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靈堂里母親的牌位上，腦海中反復(fù)回放方才的畫面——父親閃爍的眼神、王捕頭出示的狀子、趙氏那不咸不淡的“節(jié)哀”。
還有母親臨終前那句沒說完的話。
“你……不是……”
不是庶出？
那是什么？
嫡出？
不可能。沈家的嫡女只有沈明珠一個，這是闔府皆知的事。
除非……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心底冒出來，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碧桃?！?br>“奴婢在?！?br>“母親生前，可曾與嫡母有過爭執(zhí)？”
碧桃臉色一白，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三小姐，這話可不敢亂說。夫人……柳姨娘她素來安分，從不敢與**爭執(zh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去年冬天，奴婢偶然聽見**房里的丫鬟翠屏說，說……”碧桃吞了吞口水，“說柳姨娘手里有**的把柄，**一直想除了她?！?br>沈清辭心頭一震。
“什么把柄？”
“奴婢不知道。翠屏也沒說清楚，只是有一回喝醉了酒，嘟囔了幾句，說什么‘那東西要是見光，**就得完’。后來翠屏就被調(diào)走了，聽說發(fā)賣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發(fā)賣。
趙氏的手段，向來干凈利落。
沈清辭閉上眼睛，雨聲在耳邊轟鳴。
她的心卻越來越冷，越來越靜。
母親的死，不是病逝。
官府突然來開棺，也不是巧合。
有人要毀掉母親的遺體，有人要抹去某些證據(jù)。
而這個人，就在這沈府之中，就在她身邊。
“碧桃。”
“奴婢在?！?br>“替我做一件事?！?br>“三小姐請吩咐?！?br>沈清辭睜開眼睛，眸中映著靈堂里的長明燈火，幽幽地燃著。
“今晚，替我守好母親的靈堂。不許任何人靠近?！?br>碧桃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沈清辭轉(zhuǎn)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雨幕中，她的背影單薄而倔強(qiáng)，像一株被風(fēng)雨摧折卻不肯倒下的竹子。
回到房中，她關(guān)上門，從袖中取出那只黃銅小匣。
**里的信紙已經(jīng)被她的汗水浸得有些潮了。她將信紙鋪在桌上，湊近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
“沈家虎狼，害我性命。辭兒實非庶出，乃是……”
乃是什么？
那殘缺的半頁紙上，還有一個模糊的印記。
沈清辭將信紙舉高，讓燭光從背面透過來。
印記漸漸清晰——那是一方小小的印章，朱砂印泥已經(jīng)褪色，但形狀還能辨認(rèn)。
是一朵梅花。
與**上刻的那枝梅花一模一樣。
她見過這個印記。
在母親的舊物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在母親一遍遍**的那塊玉佩上。
那塊玉佩……
沈清辭猛地站起身，翻箱倒柜地找起來。
母親的首飾盒、舊衣箱、妝***，她翻了個遍。
沒有。
那塊玉佩，不見了。
她明明記得母親生前一直貼身藏著，從不離身?？涩F(xiàn)在，母親的遺物里，沒有那塊玉佩。
沈清辭跌坐在椅中，心臟砰砰直跳。
玉佩不見了。
是母親自己藏起來了？
還是被人拿走了？
她想到了趙氏。
想到了王捕頭手里的狀子。
想到了開棺驗尸。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有人在掩蓋什么。而母親的死、那塊玉佩、那句沒說完的話，全都指向同一個秘密。
關(guān)于她身世的秘密。
窗外，雨聲漸歇。
更鼓遠(yuǎn)遠(yuǎn)傳來，已經(jīng)是三更天了。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筋疲力盡，卻毫無睡意。
燭火跳了跳，燃到了盡頭，噗地熄滅了。
黑暗中，她聽見遠(yuǎn)處的靈堂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
沈清辭霍然起身，推開門，沖進(jìn)雨后的夜色里。
靈堂里，長明燈還亮著。
碧桃靠著門框打瞌睡，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沈清辭走進(jìn)靈堂，目光掃過母親的棺木、牌位、供桌。
一切如常。
她正要松一口氣，余光忽然瞥見供桌下方——地上落著一片衣角。
深褐色的粗布衣角，不屬于沈府任何主人的衣裳。
有人來過。
沈清辭蹲下身，撿起那片衣角。
布料粗糙，針腳歪歪扭扭，像是不識字的粗使仆人的手藝。
她將衣角翻過來，內(nèi)里縫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字跡歪斜，像是在極度緊張中寫下的：
“小心嫡母?！?br>沈清辭捏著紙條的手微微發(fā)抖。
是誰？
是誰在暗中提醒她？
是敵是友？
她抬起頭，看向母親的棺木。
棺木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上面蓋著白布，白布上放著一盞長明燈。燈火幽幽地燃著，照得沈清辭的臉半明半暗。
她將紙條攥緊，塞進(jìn)袖中。
不管是誰，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這沈府里，還有人在看著。
有人知道真相，卻不敢露面。
而她，必須把這個人找出來。
天，快要亮了。
明日辰時，王捕頭會再來。
她必須在辰時之前，找到阻止開棺的辦法。
沈清辭轉(zhuǎn)身離開靈堂，腳步比來時更穩(wěn)，更沉。
夜色中，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不肯屈服的墨線，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