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止------------------------------------------，討厭過的東西屈指可數(shù)。。**炒的青椒肉絲他能把肉挑干凈，青椒全留在盤子里，擺成整整齊齊的一排。他們?nèi)叶疾粣鄢郧嘟罚己芟矚g吃青椒炒肉、所以把青椒挑出來的動作，大概也遺傳了。。四十個人擠在一間教室里上完體育課，風(fēng)扇轉(zhuǎn)得再快也沒用，那股味道像一塊濕抹布捂在鼻子上。他每次都在課間把窗戶推到最大，然后站在窗邊深呼吸三分鐘。。，但沈亦宸把他歸在“討厭”這個分類里，而且位居榜首。這個排名從一年級開始就沒變過，比青椒穩(wěn)，比汗味持久。。，不是“見到”，是被“撞到”。新生報到，走廊里全是小孩和家長，他手里捏著入學(xué)通知書從布告欄那邊往教室走，背后被人撞了一下。力氣很大，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仡^一看，一個比他高小半個頭的男生站在后面，手里拎著一個散了帶子的書包，校服領(lǐng)口敞著兩顆扣子。眉毛很濃，眉尾往上挑，眼睛不小還很亮，嘴唇抿著，看人的時候微微抬著下巴，好像這個世界欠了他什么東西?！澳阕驳轿伊??！鄙蛞噱氛f。。不是那種“不好意思”的看，是那種“撞到了然后呢”的看——從沈亦宸的臉掃到他手里的入學(xué)通知書，又掃回他的臉，停了一秒。然后他繞過沈亦宸走了，步子很大，書包在背后一顛一顛，撞了好幾個旁邊的人也沒回頭。，把書包帶拉回肩膀上。這是他在青城一小記住的第一張臉。不是因為他好看，是因為他沒道歉。，跟他同年級，在二班。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那時候他會寫的字還不夠全，有些難寫的字用拼音代替——“今天有個男生zhuang了我，沒說對不起。眉毛有點粗?！薄Ｖ鹘遣皇撬约?，是程淮止。如果他能預(yù)知后來發(fā)生的事，那天他一定不會寫這篇日記，而是直接去二班把程淮止的書包扔進魚缸里。先下手為強。？，比同齡人壯，校服永遠穿不整齊——領(lǐng)口的扣子從來不系，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雙比別**一號的手，指節(jié)分明，手背上經(jīng)常有擦傷或者彩筆畫的痕跡。他的頭發(fā)很黑很硬，剪得很短，額前有幾根永遠翹著，像他本人一樣不肯服帖。五官在那個年紀的男生里算是好看的，但那種好看被他的表情管理完全毀了——他大部分時候不是皺著眉就是抿著嘴，笑的時候很少，笑起來也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天真爛漫，而是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的光帶著一股不講道理的野勁兒。。
那天下午的語文課，老師在黑板上寫筆畫順序，讓全班跟著在生字本上練。沈亦宸寫錯了兩個字，打開文具盒拿橡皮擦。那塊橡皮擦是媽媽給他新買的，白色，長方形，邊角還是尖的，擦鉛筆字特別干凈，擦完不會留黑印。他正低頭改生字本上的字，走廊靠窗位置有人走過——不是他們班的，因為校服袖子的顏色稍微有點不一樣，二班的夏季校服袖口比三班多了一道藍邊。那只手從開著的窗戶外伸過來，拿起他桌上的橡皮擦，轉(zhuǎn)身就走了。
動作太快。快到沈亦宸抬頭的時候只看到一個背影，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剛結(jié)痂的擦傷，深藍色的袖口邊。
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哭，也不是舉手告老師。是追。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在語文老師轉(zhuǎn)身寫板書的間隙從后門溜出去，在走廊里跑了幾步，追到二班門口。二班也在上語文課，老師正站在***領(lǐng)讀課文。全班****人齊聲朗讀的聲音很大，大到他站在后門口都沒人注意到。他看見那個背影站在教室后面的魚缸前面——那個魚缸是二班班主任養(yǎng)的，里面有三條金魚和一堆彩色石子。
程淮止正低頭看著魚缸。手里捏著他的橡皮擦。
“你——”沈亦宸剛開口，程淮止手腕一抖，把橡皮擦扔進去了。
不是不小心掉進去的。是那種投籃式的扔法，手腕輕輕一甩，白色橡皮擦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咚一聲砸在水面上，沉下去，落在彩色石子上，被最大那條金魚用嘴頂了一下。金魚大概以為是什么能吃的東西，頂了兩下發(fā)現(xiàn)不是，吐出來了。
沈亦宸站在二班后門口，看著自己的新橡皮擦躺在魚缸底部，金魚在旁邊游來游去。
“你干什么？”他問。
程淮止轉(zhuǎn)過頭來看他。這是沈亦宸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里看到他的正臉——眉毛還是那副眉毛，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比入學(xué)那天多了一種表情：不是兇，不是壞，是那種干了什么事之后等著看你會不會爆發(fā)的期待。一個小孩扔了一個不認識的同年級同學(xué)的橡皮擦，還是扔進魚缸，然后站在原地等著看你的反應(yīng)，好像這是一個游戲，規(guī)則是他定的，題目是他出的，接下來輪到你接招了。
“手滑了?！背袒粗拐f。
“你拿我的橡皮擦扔進魚缸，你說手滑?！?br>“嗯?！?br>沈亦宸看著他。他從小就不愛哭，不是忍著，是覺得哭沒用?？薏荒茏屜鹌げ翉聂~缸里飛出來。爸爸教過他，遇到問題先解決問題，解決了再想是誰的問題。所以他走到魚缸前面，卷起袖子，把手伸進水里。水很涼，沒過他的手肘，一條金魚從他指尖旁邊蹭過去，滑溜溜的。他摸到橡皮擦，撈出來，水順著手指滴在地上。橡皮擦泡了水之后顏色變深了一點，他用校服下擺把它擦干，把袖子放下來。
轉(zhuǎn)身，看著程淮止。
“手滑的話下次別碰我的東西?！彼f，語氣很平，老師教過他說話要清楚，生氣的時候更要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芭鲆淮?，我還一次?！?br>程淮止沒說話。他眉毛動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被他撞了沒哭、被他扔了橡皮擦也沒去找老師告狀的男生，會站在他面前用大人的語氣跟他說話。沈亦宸沒等他回答，拿著橡皮擦走了。回三班的路上他把那塊濕了的橡皮擦攥在手心里，水從指縫滲出來，涼涼的。
第二天早上，程淮止到教室打開鉛筆盒的時候，里面有一條泥鰍。
活的。在鉛筆盒里扭來扭去，把里面的鉛筆、尺子、橡皮攪得一塌糊涂。泥鰍是沈亦宸早上提前半小時到學(xué)校、在學(xué)校后面的小水溝里用自然課觀察昆蟲的鑷子夾出來的。他把泥鰍裝在一個塑料杯里，一路端到二班，趁二班教室還沒人的時候放進程淮止的鉛筆盒里，蓋好蓋子。二班第一節(jié)數(shù)學(xué)課的時候，他聽到隔壁傳來一聲巨響——鉛筆盒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后是全班哄堂大笑，然后是數(shù)學(xué)老師氣急敗壞地喊“誰干的”。
沈亦宸在自己座位上翻開數(shù)學(xué)課本，低頭寫口算題。趙小鷗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問：“二班那邊好吵，你聽到了嗎？沒聽到。你嘴角在往上翹。你看錯了?！?br>二年級的程淮止變本加厲，方式升級了。
他不扔?xùn)|西了。大概是因為上次沈亦宸往他書包里放了一只從操場邊抓的螞蚱，螞蚱跳出來蹦到他臉上，他被嚇得從椅子上翻下去，手磕在桌腿上，疼了好幾天。從此程淮止不再隨便碰沈亦宸的東西。但這不代表他消停了，他換了一種更讓人惱火的方式——嘴欠。
二年級有正式的美術(shù)課，教室在五樓最西邊，窗戶正對著一排白楊樹。美術(shù)老師戴著銀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她說這周的課題是“畫出你最喜歡的一棵樹”。
沈亦宸畫的是銀杏。
他家院子里就有一棵銀杏樹，是媽媽在他們結(jié)婚那年選的，說以后春天發(fā)芽秋天落葉，孩子可以在樹下?lián)烊~子。他從小就在那棵樹下玩，三歲撿過葉子夾在繪本里，五歲撿過白果被媽媽說不能直接用手拿會過敏。銀杏葉是扇形的，每一片都有一個淺淺的缺口，像被誰輕輕咬了一口。他畫樹干畫得很慢，因為爸爸說過，銀杏樹干的紋理是從下往上走的，不是直的，是微微旋轉(zhuǎn)的，像擰毛巾。他把鉛筆斜過來，順著紋理一筆一筆畫，畫到一半的時候聽到旁邊桌子傳來一個聲音。
“老師?！?br>那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班聽見。沈亦宸的筆頓住了。
“沈亦宸畫了一棵西蘭花。”
全班安靜了大概半秒。然后笑聲像開閘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趙小鷗笑得眼鏡滑到嘴巴上，后排一個女生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沈亦宸坐在自己的畫紙前面，手里的鉛筆停在半空中。他慢慢轉(zhuǎn)過頭。
程淮止站在旁邊的桌子后面，手里舉著自己的畫。他的畫比沈亦宸的更糟——那張紙上畫了一坨棕色物體，大概可能也許是樹干，上面頂著一團綠色，大概可能也許是樹冠。整個形狀像一只站起來的土豆。但他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嘴角往上翹著，眉毛還是那副跟全世界置氣的樣子，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很壞的光，是那種——干了壞事之后覺得好玩、等著看你跳腳的光。
沈亦宸把鉛筆放下。動作很慢，因為他怕動作快了會忍不住把鉛筆戳到程淮止的畫紙上。
“那是銀杏?！彼f。
“西蘭花?！?br>“銀杏?！?br>“圓的是西蘭花，銀杏是扇形的?！背袒粗拐f。
沈亦宸愣了一下。這個人居然知道銀杏是扇形的。他以為程淮止連銀杏長什么樣都不知道——畢竟他作文里把“銀杏”寫成了“銀否”。但他知道葉子是扇形的。
“你看過銀杏？”沈亦宸問。
“校門口那棵就是。每年秋天掉一地葉子，你當(dāng)我眼瞎嗎？”程淮止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被小看了的不滿。
原來他知道。他知道銀杏葉是扇形的，他知道校門口那棵是銀杏，他甚至觀察過秋天葉子會掉一地。但他還是要說那是西蘭花。不是因為他認不出來，是因為他覺得說“西蘭花”全班都會笑，而他想看自己被笑。
“那你畫的呢？”沈亦宸站起來，走到程淮止的桌子前面，低頭看他的畫，“你畫的這是什么樹？”
程淮止不說話了。
“你連自己畫的是什么樹都不知道，憑什么說我的銀杏是西蘭花？”
“我畫的是……”程淮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又抬頭看了看沈亦宸，嘴唇動了動，死活沒說上來。因為那是一棵不存在的樹。他沒有觀察過任何一棵樹，沒有記住任何一棵樹的紋理和葉形，他只是隨便畫了一棵“樹”——一個樹干加一個圓球——然后他就敢站在旁邊對別人的畫指手畫腳。
沈亦宸拿起自己的畫，舉到程淮止面前?！斑@是銀杏。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葉子是扇形的，每片上面有一個小缺口，秋天會變黃，冬天落光，春天再發(fā)芽。你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你見過但不認識，沒資格說是西蘭花?！?br>他把畫放回自己桌上，坐回去繼續(xù)畫。整個過程聲音不大，語氣不沖，但教室里安靜了好幾秒。宋老師站在***，推了推眼鏡，沒有打斷他——她大概覺得這種關(guān)于植物學(xué)的辯論也算美術(shù)課的一部分。
程淮止站了一會兒，坐下來。沈亦宸用余光看到他在畫紙的角落里畫了一小片扇形的葉子。畫得很小很小，藏在樹干的陰影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把它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最后留下一個淡淡的鉛筆印。那片銀杏葉比他的整棵樹都好看。
下課之后，沈亦宸在走廊里往程淮止的書包側(cè)袋上多看了兩眼。下午放學(xué)，程淮止背起書包出校門的時候，側(cè)袋里的水壺蓋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松了，水漏了一整個書包，數(shù)學(xué)課本泡成了海帶。他在校門口嚎了一聲“誰擰我水壺蓋子”的時候，沈亦宸剛好從他旁邊走過去，上了***車。
林梔夏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
“還行?！?br>“你嘴角翹著呢。”
“曬太陽曬的。”
西蘭花換水淹課本，依然扯平。
三年級的程淮止進入了沈亦宸最不理解的一個階段。
他不惡作劇了。不扔橡皮，不說是西蘭花，不擰水壺蓋子。他改成了一種沈亦宸覺得更可怕的行為——出現(xiàn)。
隨時隨地出現(xiàn)。課間接水的時候他在旁邊那個水龍頭，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他在隔壁籃球架下面，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他排在后面那隊，放學(xué)出校門的時候他站在校門口第三棵銀杏樹下。他不是來搭話的，也不是來找茬的，他就是站在那里，存在。像一個游戲里的***，地圖刷新點遍布沈亦宸的活動范圍，每次觸發(fā)的動畫就是——看一眼，然后假裝在看別的東西。
實驗分組做火山模型。沈亦宸在分組名單上看到程淮止的名字和自己寫在同一行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活動可以用兩個字概括：又來。他不是怕他，是覺得累。像打游戲打到第三關(guān)發(fā)現(xiàn)*OSS又復(fù)活了，而且復(fù)活之后不攻擊了，改成跟在后面走。
程淮止負責(zé)倒蘇打粉。沈亦宸在實驗開始前叮囑了三遍：“一小勺，不要多?！背袒粗拐f了三遍“知道”。然后他把半袋蘇打粉全倒進去了。火山噴出來的時候，白色泡沫濺了沈亦宸一校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又抬頭看了看程淮止。程淮止整張臉都被泡沫糊住了，只露出兩只眼睛和一道鼻梁。那雙眼睛比平時更亮，好像被噴了一臉是某種非常好玩的娛樂活動。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泡沫中間，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然后看著沈亦宸——笑了一下。
不是幸災(zāi)樂禍的笑。是那種“你看多好玩”的笑。像在分享一件他覺得沈亦宸一定也會覺得好玩的事。沈亦宸抹掉下巴上的泡沫，心想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問。
“不是?！背袒粗拐f，語氣是認真的。他不是嘴硬，是真的覺得自己不是故意的——雖然他把半袋蘇打粉倒進了一個只裝得下一勺的火山口，但他“不是故意的”，因為他只是想看火山噴得更高。至于火山噴了會把沈亦宸的衣服弄臟——那個后果不在他的大腦計算范圍之內(nèi)。他不是壞。他是干了壞事之后不覺得是壞事。
下課后，沈亦宸在洗手池前搓校服上的白斑。程淮止也來了，站在旁邊的水龍頭沖自己臉上的泡沫。兩個人隔著大概一米，各洗各的，誰都沒說話。水龍頭嘩啦啦響了好一會兒，程淮止把水關(guān)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有走。假裝在整理袖子，其實在用余光瞥沈亦宸的手——看他怎么搓校服上的蘇打粉痕跡。
“你回去后，**媽會不會罵你？”程淮止問。
“不會。她知道是實驗課?！?br>“哦?！?br>又安靜了幾秒。
“我上次寫的那個——錯了的——我改對了?！?br>沈亦宸擰上水龍頭，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什么改對了？然后他想起來了——上周他罰程淮止寫了十個“蜜”字。
“你還在寫那個字？”
“沒有——我就是告訴你一下?！背袒粗沽ⅠR往外走，步子大，走得快，沒說再見。走到拐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的步子更大了，差點把垃圾桶撞倒。沈亦宸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濕淋淋的袖子。
沈亦宸：“……”
有病一樣，好好走路很難嗎？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后又劃掉了。寫下的是“程淮止今天說他的字改對了”，劃掉是因為他不想讓這本日記變成程淮止的檔案本。他給自己定過規(guī)矩——這本本子只記重要的事。程淮止的事不重要，不值得記。但他劃掉之后，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很小的字：“火山噴發(fā)，不是故意的?！辈皇枪室獾暮竺鏇]有句號，因為他不確定這個結(jié)論對不對。
四年級的程淮止進入了全盛期。
他不扔?xùn)|西了，不畫西蘭花了，不跟著他到處走了。他改成了——盯著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種持續(xù)的、長久的、被發(fā)現(xiàn)了收回去下一秒又繼續(xù)的盯。上課盯，下課盯，沈亦宸跟別人說話的時候尤其盯。班里同學(xué)在操場升旗時擁擠的人群中不小心跟他搭到同一個節(jié)奏一起走了幾步路，程淮止的目光能從后面燒過來，像有人拿放大鏡聚焦陽光對準他的后腦勺。
四年級上學(xué)期有一件事沈亦宸記得很清。
那天課間，閻丞過來問他數(shù)學(xué)作業(yè)——四年級他被分到了隔壁班，成績僅次于自己，性格溫和得沒刺，每次見到沈亦宸都會笑一下。他歪著頭湊近看他桌上的練習(xí)冊，伸手——閻丞的手臂隨意地搭在沈亦宸肩膀上。那一瞬間沈亦宸沒在意，他在翻練習(xí)冊，翻到那一頁指給閻丞看，閻丞說了句“謝了兄弟”就回了自己班。
他正要轉(zhuǎn)身回座位，趙小鷗的咳嗽聲傳過來了——那種預(yù)警式的假咳嗽。沈亦宸沒回頭，只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二班后門口，程淮止靠在門框上。嘴抿成一條線，眉毛壓得很低，視線方向——閻丞搭過的那只胳膊。沈亦宸想，這個人又在盯。他不累嗎？
他轉(zhuǎn)身走過去。走到程淮止面前，抬頭看他——四年級的程淮止比他高一點點，沈亦宸的頭頂大概到他眉毛的位置。那雙眼睛和一年級在魚缸前看到時一樣，很亮，藏不住東西，現(xiàn)在里面裝著一團火，火苗不高但燒得很穩(wěn)。
“你瞪他干什么？”沈亦宸問。
“沒瞪?！?br>“你眼睛快燒出火來了?！?br>“他勾你肩膀?！?br>“他問我數(shù)學(xué)作業(yè)?！?br>“問作業(yè)需要上手嗎？”
“他是男的?！?br>“男的怎么了？”
沈亦宸倒是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坝胁??！彼f完轉(zhuǎn)身走了。他不知道程淮止在后面是什么表情，但他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腦子里回放這段對話。男的怎么了——男的也能勾肩膀，男的當(dāng)然能勾肩膀，閻丞只是隨口問個作業(yè)而已。但程淮止問“男的怎么了”的語氣，像是在說“男的也要防”。防什么？防誰？防閻丞會對他怎么樣？太蠢了。他想了一路也沒想通這句話的底層邏輯。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沈亦宸對程淮止的討厭變成了具體的、系統(tǒng)的、有據(jù)**的。
他在日記本最后一頁專門留了一個區(qū)域，標題叫“程淮止的罪行錄”。每條都是手寫的，字跡從小到大、從歪到正，記錄了程淮止每一次惹到他的行為。最早的記錄是一年級寫的那行拼音加漢字的混合體——“一年級，程huái 止把我的橡皮扔進魚gāng”，后面跟了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叉。二年級寫的是“美術(shù)課說我的銀杏是西蘭花”，旁邊加了一句備注：他知道銀杏是扇形的，故意的。三年級記了幾條：蘇打粉倒多了，導(dǎo)致火山噴發(fā)，不算故意；罰他抄的十個“蜜”字，他交了。四年級記得最少，只有一條：老看我。三個字，沒有句號，因為這件事還在進行中。
他從來沒有給程淮止看過這個列表。這個列表是他自己的——像**歸檔車型一樣歸檔程淮止的罪行，每條都有編號、日期、性質(zhì)分類和回擊方式。他不是在記恨，他是在整理。把討厭的東西整理清楚，就不會在心里亂竄。這是爸爸教他的——遇事先理清楚是什么。理清楚了，討厭就只是一種信息，不再是一種情緒。
至于長相，沈亦宸可以客觀承認，程淮止是好看的。
但他不會在日記里寫這個。不會寫程淮止臉上的棱角開始顯了，不像一二年級時那種圓乎乎的莽撞，下頜線條開始有了形狀。不會寫他的肩膀?qū)捔?，穿校服撐得起來，不像有些男生校服掛在身上像借來的。不會寫他的手比一般小孩大，指?jié)分明，握筆的姿勢總是太用力，每次寫錯字都會把紙戳出一個坑。
這些不算特征。算客觀事實。他歸檔了，但歸在“與罪行無關(guān)的信息”那一欄。
程淮止的耳朵紅這個事，他倒是記得很清楚。
每次被他堵得說不出話的時候，耳朵就會紅。從耳垂開始往上蔓延，像被火柴從下面點著了往上燒。顏色不是害羞那種粉，是被氣到的深紅，因為他嘴上說不過沈亦宸又不知道怎么反駁，只能把一團火全憋在耳朵上。在美術(shù)課上被沈亦宸指出“你連自己畫的是什么樹都不知道”時是這樣，寫杏字被當(dāng)面指出“下面是口，你寫成圓圈了”時也是這樣，四年級被他堵在門口質(zhì)問“你為什么老看我”的時候不光耳朵紅了，踢了一下墻，說“我沒有”。然后走了。沈亦宸覺得這是程淮止唯一可愛的地方——他說不過他的時候會踢東西，踢石子踢椅子踢墻，反正不會踢他。這點挺好。他不是怕程淮止踢，是懶得跟他發(fā)生肢體接觸。
程淮止在他心里是一個系統(tǒng)的、完整的、有跡可循的檔案。檔案名稱：最討厭的人。建檔日期：一年級。最新更新：四年級下學(xué)期，內(nèi)容待補充。
窗外銀杏開始黃了，這是這棵樹一年里最好看的時候。然后他合上筆記本，關(guān)燈，躺在床上。銀杏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他想起一年級那個沒道歉的背影，想起二年級畫紙角落里那片很小很小的扇形葉子，想起三年級程淮止說“我改對了”的時候眼睛看著地板，想起四年級那句“男的怎么了”。他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程淮止大概還會在某個走廊拐角出現(xiàn)，盯著他，然后假裝在看風(fēng)景。沒關(guān)系。他有歸檔系統(tǒng)。他有應(yīng)對策略。他有很多年的經(jīng)驗。
但他討厭程淮止，這件事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