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入宅，寒年有院------------------------------------------，木火交泰，陽氣極盛。，皇朝林立，天驕輩出，是世人公認(rèn)氣運(yùn)最鼎盛的飛升沃土。可滾滾紅塵從來公允得刻薄，盛陽育得出云端仙貴，也養(yǎng)得出泥底螻蟻。世人皆頌陽天繁華鼎盛，卻少有人知，最暖的凡塵煙火里，往往埋著最凍骨的宿命輪回。，南澗城。。，冬至大如年。城中家家戶戶皆是一派規(guī)整熱鬧，掃塵凈院，設(shè)先祖牌位，擺上黍糕、米酒、肉食祭品，闔家老小跪拜祈福，敬天地一陽初生，祈歲歲無虞、家道永昌。街巷間煙火繚繞，笑語綿長，處處是辭寒迎暖的年節(jié)氣象。，煙火稀薄，清寒入骨。，厚苔層層疊疊，潮綠暗沉，是常年無人打理的荒蕪模樣。冬日金貴的斜陽斜斜切割院落，透過斷墻縫隙，漏下細(xì)碎暖光，淺淺鋪滿一方小小庭院。。，不大的院子，土墻斑駁，屋舍簡陋，卻是他攥著三年血汗，一分一毫硬生生攢下的根基。，風(fēng)霜刮裂手掌；沿街乞討，看盡世人冷眼。一千枚磨得發(fā)亮的銅板，每一枚都沾著他的汗、他的餓、他熬過來的日夜。旁人避之不及的破敗小院，于他和癡傻老爹而言，卻是此生第一處真正遮風(fēng)擋雨、屬于自己的安穩(wěn)歸處。，枝葉落盡，枝干疏朗嶙峋，在冬日晴空下拓出清瘦剪影。。身形瘦小，骨架單薄，一身粗布舊衣洗得發(fā)白起毛，邊角磨得軟塌，裹著他尚且稚嫩的身軀，卻裹不住一身遠(yuǎn)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靜定。，一頭穩(wěn)穩(wěn)斜搭在榆樹枝干，一頭堪堪抵著低矮的土坯窗臺，動作麻利利落，沒有半分拖沓。雙手托著一床厚重破舊的棉被，小心翼翼抬手、平鋪、舒展，穩(wěn)穩(wěn)晾在竹竿之上。，但凡天晴，曬被，是蘇硯塵刻入骨髓的習(xí)慣。，壓在他單薄的身上，每每都讓人喘不過氣；二來屋里的老爹心智混沌多年，常年昏沉嗜睡，往日里不是尿床便是淌口水，被褥終日濕冷，裹著一層散不去的腥澀寒氣。
好在近段時日，他從鄰里討來偏方，日日奔往城郊山野，踏遍荒坡溪谷，尋幾味平價草藥，歸來文火慢熬，日日不輟為老爹調(diào)理身體。足足數(shù)月堅持，總算慢慢治好老爹的頑疾，驅(qū)散了纏身多年的濕寒，也讓這清冷清貧的小家，終于多了幾分干凈暖意。
院落雖簡陋，卻被收拾得干干凈凈，利落整潔，不見半分雜亂荒蕪。
屋角灶臺之上，一只裂口粗陶罐子架在文火上，湯水咕嘟咕嘟輕輕翻滾，淡淡的草藥香漫**院，沖淡了冬日的蕭瑟寒涼。灶臺旁擺著一只粗陶盆，清水澄澈，赤豆飽滿、糯米瑩白，靜靜泡在水中，粒粒分明。
沒有黍糕，沒有米酒，沒有肉食祭品。這兩樣尋常雜糧，已是貧寒人家冬至?xí)r節(jié)，唯一拿得出手的節(jié)物，也是蘇硯塵能給到自家、最樸素的儀式感。
青石板巷對面，忽然傳來一道溫厚女聲，熱絡(luò)又樸實，裹著市井鄰里獨有的暖意，穿透淺淡風(fēng)聲落入院中。
“蘇硯塵！赤豆糯米泡上了？”
是對門的崔嬸。
蘇硯塵直起身，抬手拂去袖口塵土，轉(zhuǎn)頭望去。
崔氏站在自家院門內(nèi)，手里還拿著祭拜用的香燭，眉眼溫和，望著這邊清冷小院，語氣帶著幾分心疼與感慨：“咱窮苦人家，比不得高門大戶，沒有精致糕酒，沒有豐厚祭品，可節(jié)氣終究是節(jié)氣，老祖宗的規(guī)矩不能丟?！?br>“世人祈福求富貴，咱只求安穩(wěn)。我這邊祭過先祖，祈一家老小平安順?biāo)欤槑б蔡婺慵依系?、替你這苦孩子求個無災(zāi)無難。等我禮成，給你送一碗糯米團(tuán)過來，冬至總得吃口熱的，才算過節(jié)?！?br>蘇硯塵聞言，清瘦的臉上浮出一點淺淡笑意，輕輕點頭應(yīng)聲：“多謝崔嬸。”
他的聲音不高，清清淡淡，帶著常年吃苦熬出來的穩(wěn)，沒有少年人的跳脫，也無底層人的怯懦，溫潤又踏實。
大雍冬至，素來最重祭祖。
世家高門設(shè)豪華牌位，陳珍饈、備佳釀、奉葷食，闔家跪拜，告慰天地一陽復(fù)生，祈愿家道綿長、官運(yùn)亨通、歲歲鼎盛。尋常小康人家，也會盡力備上幾樣供品，敬先祖、敬天地，求來年衣食無憂、家人安康。
可這世間規(guī)矩、祖宗余蔭、天道福澤，從來都偏心。
萬般利好，盡數(shù)偏向富貴高門、世家天驕，從來輪不到香樟弄的寒門螻蟻。
蘇硯塵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誰，更辨不清自家老爹的名姓來歷。
十余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風(fēng)凜冽的冬日，城門老樟樹下的柴火垛里，奄奄一息蜷縮著一對父子。癡傻的老爹抱著尚在襁褓、氣息微弱的他，凍得渾身僵硬，只差一線便要葬身寒夜。
是巷中鄰里心善，你一口干糧、我一碗熱水，一點點將這對無根無憑的父子，從鬼門關(guān)硬生生拉了回來。
無祖可祭，無宗可歸，無家世可依。
當(dāng)年駐守樟下的邋遢老道士，見二人著實可憐，動了惻隱之心，隨口賜下柴姓。獲救那日恰逢月初初七，便為他取名蘇硯塵，又叫柴老七。
兩個漂泊無根、凡塵無憑的孤人，自此才算有了姓氏，有了名頭，有了半分落腳人間的歸處。
別家冬至，香火鼎盛，闔家團(tuán)圓，祈福納祥。
他的冬至，唯有一鍋赤豆糯米飯，文火慢煮，聊以驅(qū)寒壓驚、避疫安身，熬過又一個寒冬。
不是他不愿循禮祭祖，實在是家徒四壁，萬般禮法、滿堂祈福，于他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崔嬸正要轉(zhuǎn)身歸家備祭，蘇硯塵忽然開口，語聲誠懇，帶著幾分無奈。
“崔嬸，勞煩您等大根叔歸家，幫我捎句話。”
“我這新修葺的灶臺不對勁，煙火倒流，一燒火便滿室嗆煙，根本落不住火、存不住溫。夜里天寒，屋里比屋外更冷，實在熬不住?！?br>崔氏聞言蹙眉，順著目光望向那低矮的土坯灶臺，嘆了口氣：“我早瞧著不對勁，這宅子……終究是晦氣重了些。行，我記下了，等大根回來我讓他抽空過來幫你拾掇拾掇?！?br>話音落，她搖搖頭，轉(zhuǎn)身回了自家院內(nèi)。
蘇硯塵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小院，眼底掠過一絲淺淡默然。
這處宅子，是整個香樟弄人人避之、談之色變的兇宅。
前屋主姓徐，是個孤寡老翁，半生纏綿病榻，體弱多病，常年困于這一方小院，被病痛折磨得不**形。其妻不忍半生清貧、終日守著病榻苦熬，孤身入深山尋覓靈藥，盼能救夫救命，可這一去，便杳無音信，再也沒有歸來。
徐翁盼妻不歸，病痛纏身，心疾郁結(jié)，日復(fù)一日熬干了精氣神，最終孤零零一人，病死在這清冷院中。
生前無人照料，死后無人送終。
徐翁無親無故，唯有一個堂弟徐大有，生性刻薄勢利、貪利寡情。兄長臥病數(shù)年，他從未登門照料半分、接濟(jì)分毫，可人一閉眼，他第一時間搶占宅院，漫天要價，只想靠著這破敗老屋榨取幾枚銅板。
鄰里人人唾罵其薄情寡義、冷血自私，卻沒人愿意摻和這樁晦氣事，更沒人敢接手這人人忌憚的兇宅。
唯有蘇硯塵。
他攥著三年血汗積攢的一千枚銅板，咬牙拿下了這處旁人避之不及的破敗院落。
從常年漏風(fēng)漏雨、朝不保夕的樟下窩棚，到一方能遮風(fēng)擋雨、自成一隅的小院。于旁人而言，這是陰穢纏身、晦氣繞宅的兇地；可于他與老爹而言，已是此生最好、最安穩(wěn)的歸宿。
這數(shù)年茍活，他見過太多冷眼，遇過太多磋磨，心里始終揣著一份感念。
他能從襁褓瀕死熬到自食其力，能護(hù)住癡傻老爹安穩(wěn)度日、無凍餓之危，不靠天命眷顧，不靠祖宗余蔭，不靠世家?guī)头?，全靠這巷弄鄰里的細(xì)碎善意、人間溫良。
收拾完院中瑣事，日頭已然緩緩西斜。
冬至佳節(jié)，他不愿上山奔波砍柴。余下的大半日時光，他還有三件事要做：去老樟樹下打水，練好那套半生不熟的古樸拳法，夜里按時靜坐吐納。
除此之外，心底還藏著一樁壓了些許時日的少年恩怨。
前些日子，徐大根家的小滿、朱大柱家的小栓，兩個頑童結(jié)伴下河摸魚，冬日水寒，二人貪玩不慎，險些溺水殞命，沉在冰冷河水之中。
恰巧蘇硯塵上山砍柴路過，遠(yuǎn)遠(yuǎn)望見，當(dāng)即狂奔下山，及時通知兩家大人，堪堪救下兩條性命。
救命之恩，于寒門俗世而言，是天大的人情。
可少年心性淺薄、頑劣自私，從來不懂感恩，只覺得被人掃了興致、回去挨了長輩責(zé)罰，丟了臉面，反倒記恨上多管閑事的蘇硯塵。
前日巷口，二人聯(lián)手**，當(dāng)眾與他扭打。
蘇硯塵身板精瘦單薄，以一敵二，步步敗退，被兩人死死按在地上，挨了不少拳腳，滿身塵土傷痕，狼狽不堪。
彼時，老樟樹下的老道士，正倚著搖椅曬太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少年狼狽落敗、隱忍不還手的模樣，慢悠悠吐出一句清淡話語，字字尋常，卻句句扎心，刻進(jìn)了蘇硯塵心底。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qiáng)出頭?！?br>言罷，老態(tài)龍鐘的老道緩緩起身，舒展佝僂筋骨，抬手抬腳，打出一套古樸拳法。招式不花哨、不張揚(yáng)，沒有半分唬人的架勢，卻招招沉凝有力，動靜有度，開合之間自有章法氣度。
一套拳打完，老道收勢立定，斜睨著滿身狼狽的少年，淡淡開口：
“你若能練出我三分架勢，別說兩個頑童，便是他們兩個爹聯(lián)手，也近不得你身?！?br>“行走世間，終究是拳頭硬才是硬道理。凡塵俗世如此，天地大道亦是如此。日日不輟、歲歲堅持，方有破格逆天的一線機(jī)緣?！?br>年少懵懂之時，蘇硯塵只當(dāng)老道吹牛誆人，隨口敷衍聽過便忘?？赡隁q漸長，歷經(jīng)人情冷暖、吃過暗虧、挨過拳腳，他才慢慢懂得，這句市井閑話，從來不是虛言。
南澗城老樟樹下，常年只住著兩個人。
一個是無根無憑、掙扎求生、在泥底熬命的蘇硯塵。
一個是終日閑散、滿口玄虛、看似渾渾噩噩的老道士。
老道別無營生，不耕田、不經(jīng)商、不務(wù)工，每日最上心的事，便是哄騙蘇硯塵交出一枚銅板，美其名曰平安貢錢，日日納貢，便可歲歲安瀾、消災(zāi)避禍。
蘇硯塵從不爭辯，也從不拖欠。
他依著老道的架勢，在院中老榆樹下，認(rèn)認(rèn)真真打完兩遍拳法。氣息節(jié)節(jié)翻涌，周身筋骨慢慢發(fā)熱，冬日的寒涼被一點點驅(qū)散，薄汗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舊衣。
南澗城地處大雍極南地界，即便冬至陰極之至、寒氣最盛之時，依舊暖陽和煦、無霜無雪，氣候溫潤。
世人傳言，大雍北境洞宮山脈，此刻早已白雪皚皚、千里冰封，山河覆雪，天地皆白。
蘇硯塵從未見過大雪。
只聽往來客商、城中老人閑談，說白雪勝書齋宣紙，潔過豪門白綾，落雪之時，千山素凈、萬籟俱寂，是世間極致的風(fēng)光。
可他心底始終清明。
再好的雪景，再美的山河盛景，都與寒門螻蟻無關(guān)。世人所見的盛世光景、天地絕色、大道機(jī)緣，從來都只屬于命定富貴、天授天驕，輪不到他們這些在底層茍活的凡人。
兩遍拳畢，他盤膝坐于榆樹下，閉目凝神，緩緩?fù)录{。
老道士平生授過他三樣?xùn)|西，最無用的是漫天玄虛閑話，最敷衍的是隨口傳授的拳法，最有用的，便是這門寒暑不輟、練精化氣的吐納心法。
自七歲那年習(xí)得，七年光陰，風(fēng)雨無阻、日日不輟。
老道曾言，天地之間，藏有無形精氣，凡人循此法吐納呼吸，可淬煉體魄、祛除病邪、養(yǎng)身固本、延年安命。
這話不假。
數(shù)年苦修，他身形看著單薄瘦弱，實則筋骨堅韌、氣血綿長，遠(yuǎn)超尋常市井少年，一年四季極少染病受寒。
他偶爾也會暗自打趣，老道整日抽旱煙，一呼一吸、吞吐云煙，那慵懶散漫的模樣，竟與這正經(jīng)修行的心法別無二致。
十歲之后，老道便日**著他背誦一篇古舊文章。無書卷可看，無注解可聽，無名師解惑，唯有老道口傳心授，日復(fù)一日，反復(fù)誦讀。
“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
蘇硯塵不識字、不懂官話，通篇背誦皆是夾雜南澗鄉(xiāng)音，晦澀拗口，字字難懂。數(shù)年誦讀，依舊說不清其中大道哲理、天地玄機(jī)。
可老道自有一套道理，常年掛在嘴邊：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不必強(qiáng)求一時頓悟，不必刻意深究義理。日日誦讀、歲歲沉淀，時日到了，義理自通，大道自明。
申轉(zhuǎn)酉時，日頭徹底沉向西山。
冬日晝短夜長，暮色來得極快，不過片刻光陰，暖晝便散盡溫?zé)幔脸烈股杆倩\罩街巷。
蘇硯塵起身，收好晾曬干爽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妥帖抱入屋內(nèi)。仔細(xì)檢查門窗、灶臺炭火，確認(rèn)無虞后，鎖好院門，腳步輕快又穩(wěn)妥，快步朝著城門老樟樹下走去。
他要去接老爹歸家。
老爹心智混沌多年，風(fēng)雨無阻，日日枯坐在城門老樟樹下，不言不語、不動不鬧，從清晨坐到日暮，年年歲歲，始終如一。
鄰里皆嘆可憐，只當(dāng)是癡傻之人無依無靠、無處可去，唯有老道士，曾神色晦暗、一語藏機(jī)，淡淡道出旁人看不懂的真相：
“他不是癡傻，是在等人。等不到，便一世糊涂；等得到，便一朝清明?！?br>蘇硯塵幼時，常聽巷中老人回溯十余年前那夜驚心動魄的異象，年歲漸長，回想起來，依舊心底震顫，難掩駭然。
那一夜，城外追兵鋪天蓋地、黑壓壓漫遍山野，高馬長刀、鐵甲寒槍，萬千火把燎原，燒得半邊夜空赤紅如血，照亮了整座南澗城的邊陲暗夜。
父子二人堪堪逃入城門，身后追兵距此不過一墻之隔，刀鋒寒銳、馬蹄震天，卻硬生生駐足不前，如同撞上無形壁壘，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當(dāng)夜?jié)M城百姓盡數(shù)閉門藏窗、屏息蟄伏，無人敢窺窗外動靜，唯有老道士一人，獨立老樟樹下，冷眼旁觀全程，神色漠然，不動分毫。
城中打更人郭來福，更是年年歲歲，反復(fù)與人細(xì)說那夜曠世異象。
時值戌時，他本在城西巡更值守，忽見城南漫天赤紅，煙火沖天，只當(dāng)是城中走水失火，急忙提燈奔赴救援?？傻诌_(dá)城南之后，卻未見半分火情。
夜色長空之上，一道人影凌空懸浮于城門之巔，衣袂無風(fēng)自動，氣度超然出塵，威壓蓋世絕倫。
那萬千精銳追兵、鐵甲甲士，在那道身影面前，如同螻蟻塵埃、草木微塵，無人敢動、無人敢言、無人敢進(jìn)。
后來眾人才知曉，那是城北崔家老太爺，傳聞是位列咸天鏡的世外仙人，抬手可翻江覆海，落步可撼動乾坤，是尋常凡人畢生難窺分毫的頂尖大能。
南澗城，從來都是一座徹底割裂的城。
城北城東，高門大院、朱樓畫棟、青磚黛瓦，茶樓酒肆林立，客商權(quán)貴往來，錦衣玉食、車馬喧囂，是天驕輩出、氣運(yùn)加身的富貴地界，是盛世凡塵的縮影。
唯有城南香樟弄，破敗低矮、土墻朽木、煙火貧瘠，街巷坑洼、屋舍零落，是寒門螻蟻茍延殘喘、苦熬歲月的困地。
蘇硯塵幼時沿街乞討，也曾誤闖城北地界，換來的從來只有冷眼呵斥、惡犬追咬、仆役驅(qū)趕。
兩年前元宵燈會，****，王爺設(shè)宴慶賀，全城煙火璀璨、流光溢彩，徹夜不息。朱大柱父子擠入城中湊熱鬧，歸來后感慨唏噓，一聲漫天煙火耗費(fèi)的銀錢，便足夠巷中平頭百姓安穩(wěn)富足活上一整年。
世間貧富、貴賤、命運(yùn)、機(jī)緣，從來天差地別，仿佛從出生那一刻起，便被天道死死定死，不容凡人顛覆。
老樟樹下，癡傻老爹正安穩(wěn)坐著，姿態(tài)溫順，目光渾濁，靜靜望著遠(yuǎn)方暮色。老道就近照看，數(shù)年如一日，不會讓他走失，也不會讓他招惹是非。
困了便回舊窩棚小憩，渴了便飲澗邊河水，餓了自有鄰里接濟(jì)半塊干糧、半碗剩飯。
唯獨一樁事，讓老道常年耿耿于懷、哭笑不得。
老爹時常在樹下隨地小解，每每被老道撞見，老道便手持旱煙桿，笑罵不休、佯裝動怒，卻從來不曾真正苛責(zé)。
遠(yuǎn)遠(yuǎn)看見蘇硯塵走來，少年抬手，一枚磨得光滑溫潤的銅板穩(wěn)穩(wěn)落下，精準(zhǔn)落入老道身前的破舊瓷碗之中。
老道斜睨一眼，姿態(tài)慵懶散漫，語氣熟稔又市儈：
“看你次次不情愿，卻年年不缺、日日不少。你且細(xì)想，今日是不是又平安無虞、安穩(wěn)度日？無災(zāi)無難、無病無禍，這便是平安錢的用處。”
蘇硯塵早已聽?wèi)T這套說辭，從不辯駁，也不拆穿。
入冬之后，天寒日冷，家家戶戶藏冬儲糧、囤柴囤炭，以備寒冬大雪、霜雪封門之危。他囊中羞澀，銅板所剩無幾，心底藏著寒門之人獨有的惶恐與不安。
滿城流言，皆說北境大雪封山、數(shù)日不歇，雪落之時寸步難行，化雪之時濕冷刺骨。貧寒之家無炭取暖、無糧果腹，年年冬日，都有熬不過酷寒、凍餓離世的窮苦百姓。
老道吸了一口旱煙，煙霧繚繞，漫看街巷往來的匆匆行人，語聲輕淡，卻藏著幾分沉郁滄桑：
“冬至佳節(jié)，本該闔家團(tuán)圓、煙火鼎盛，如今卻人煙蕭瑟、人心惶惶。這世道，世人皆信命、認(rèn)定數(shù)，唯獨不信運(yùn)、不信變數(shù)。安穩(wěn)久了，便都成了天道牢籠里的順民，乖乖受困，默默熬命?！?br>蘇硯塵未曾接話，只上前扶住老爹的胳膊，語氣誠懇溫和：“今日搬新宅，恰逢冬至，我煮了赤豆糯米飯。道長若不嫌棄，隨我回去吃一碗，暖暖身子?！?br>老道輕輕擺手，眼底掠過一絲諱莫如深的淺淡笑意，依舊是那副散漫模樣：“我入不得你這凡宅窄門。再說這驅(qū)邪避疫的糯米飯，尋常小鬼陰穢見了尚且避讓，我這半仙之身，哪里用得上？”
話音陡然一轉(zhuǎn)，他瞬間來了興致，湊近半步，眼中**乍現(xiàn)，又是一副見錢眼開的市儈模樣：
“你新購的那處宅子，乃是實打?qū)嵉膬凑?，陰穢纏身、夢魘繞人、晦氣不散。你再給我一枚銅板，我為你手繪一道鎮(zhèn)宅靈符，貼于門檐墻頭，保你孤魂不擾、邪祟不侵、夜夜安寢?！?br>蘇硯塵無奈搖頭，心底哭笑不得，卻從未真正反感。
這老道士愛財、油滑、愛誆人、愛占**宜，市井毛病樣樣齊全，可卻是這涼薄世間里，唯一真心護(hù)著他父子二人、默默鋪路幫扶的人。
“家中已然囊中羞澀?！碧K硯塵輕聲如實說道，“我還要慢慢攢錢，日后帶老爹去青華丹舍求醫(yī)。聽聞那里有仙丹妙藥，可治陳年癡傻沉疴。再砍一年柴，攢夠銀錢，我便帶老爹去試一試?！?br>提及賣房的徐大有，老道忽然掐指虛算，裝模作樣，語氣篤定無比：
“那徐大有，****、刻薄寡恩、心術(shù)不正，是無福無德的下三濫命格。他收你這一千枚血汗銅板，占的是寒門苦命錢、救命錢，絕無福氣消受。”
“我與你打個賭，三日之內(nèi)，他必心生忌憚、原樣把銅錢還你，分文不敢少?！?br>說罷，老道不等他回應(yīng)，徑直從破舊袖中摸出八枚銅板，不由分說塞進(jìn)蘇硯塵手中，又遞出一張粗糙黃符，紙張劣質(zhì)，筆墨潦草，看著毫無靈氣。
“你家中一床兩凳，共計八條凳腳。你將這八枚銅錢一一墊于凳下，靈符貼于門庭正中。保你夜夜安寢、夢魘不生、鬼祟遠(yuǎn)離、陰穢盡散。”
他說得急切，氣息翻涌，險些被煙嗆住，急忙啐了一口茶水，又連忙補(bǔ)了一句，生怕自己吃虧：
“若是徐大有真還了你錢，二九一十八，你到時給我二十枚銅板即可，我不賺你半分分毫?！?br>蘇硯塵握著冰涼的銅錢，心底哭笑難言。
他算不清這筆賬究竟是虧是賺，卻清清楚楚知曉，這油滑市儈的老道，從來都是嘴硬心軟、面冷心軟。
暮色愈發(fā)濃重，殘陽鋪滿地磚，將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的身影拉得極長，**整座樟下空地。
蘇硯塵小心翼翼扶起癡傻老爹，動作輕柔，緩緩朝著巷弄深處走去。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穩(wěn)穩(wěn)護(hù)著懵懂蒼老的老者，一步一步，緩緩走入萬家細(xì)碎煙火之中。
老道士獨立樟下，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yuǎn)的單薄背影，眼底常年不散的戲謔與散漫，盡數(shù)褪去、消失無蹤。
只剩一片深沉晦暗，藏盡萬古沉寂。
天際晚霞熾烈赤紅，如熔火潑灑長空，本是冬至平和安穩(wěn)的暮色光景。
陡然之間，長空轟鳴，天**顫。
一聲驚雷，轟然炸響于冬至晴空之上，震徹整座南澗城，街巷震顫、人心惶惶。
老道仰面望天，晚風(fēng)蕭瑟、煙云翻涌，風(fēng)起四野，他一字一頓，輕聲嘆出，道盡即將傾覆的凡塵亂世：
“冬至鳴雷百日寒，
天地，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