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安住進醫(yī)院那天，我才知道，他這輩子最舍不得花的錢，全攢成了一張我從沒見過的存折。我跪在病床前問他："爸，你到底是誰？"他笑了笑，說："是**啊。"我以為他在裝糊涂。直到那個西裝革履的老人推門進來，看見床上的他，眼淚一下涌了出來，朝他鞠了一躬，"二哥，找你找了二十八年。"

我媽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包餃子。剁好的豬肉芹菜餡攤在面板上，水開了在鍋里翻。她那頭風(fēng)聲呼呼的，我只聽清四個字："要做手術(shù)。"
我把火擰到最小，擦著手走到陽臺上。"媽，誰要做手術(shù)？"
"**。"她停了一下，又改口，"老陳。"
我手里的抹布掉到了花盆里。
"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肝上長了東西。醫(yī)生說，再拖就來不及了。"
01
晚飯桌上誰都沒說話。顧承明幾次想開口，都被我用筷子敲碗的動作擋了回去。兒子顧朝陽埋頭吃餃子，吃完最后一個，抹了抹嘴回屋寫作業(yè)了。
"到底怎么了？"顧承明把碗端去水池。
"我媽說，老陳住院了。"
他擰開水龍頭的手停了半拍。"哪兒？"
"肝。要做手術(shù)。"
水聲嘩嘩的。我盯著桌上那盤沒動幾下的醬牛肉，腦子亂得很。
陳守安。我繼父。算起來，他進我們家門，二十八年了。
我十歲那年，親爸出海跑船，沒回來。我媽整個人散了架，白天去廠里做工，晚上回家就坐在床沿上發(fā)呆。有時候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被窩里壓著嗓子哭。
熬了兩年。我十二歲那年開春，我媽說要給我找個新爸。我正在寫寒假作業(yè)，把鉛筆尖戳斷了。"我不要。"
我媽沒吭聲，轉(zhuǎn)身出去了。
半個月后，陳守安第一次上門。
那天下小雨，他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灰夾克，手里拎了兩兜橘子，站在門口，鞋上全是泥。我媽讓他進來，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雙手接過去，也不喝，捧著，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坐在沙發(fā)另一頭，渾身的刺都豎起來。
"這是晚晴。"我媽介紹我，聲音里帶著小心。
他沖我點頭，嘴唇動了動："晚晴。"
我沒理他，回屋把門摔得震天響。
那扇門后來被他修過好多次。我摔壞，他修。他修好，我再摔。他從不說什么，每次修完都在合頁上抹一層黃油，讓那門開合的時候沒聲響。
02
陳守安搬進我家是那年秋天。他沒帶什么東西，一只舊帆布包，一床棉花胎。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廚房那扇關(guān)不嚴(yán)的窗戶重新裝了一遍。
"入秋了，風(fēng)灌進來，**炒菜凍手。"他跟我說。
我沒接話，轉(zhuǎn)身回屋。
那年冬天樓里暖氣片不熱。他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了一臺油汀，擦得锃亮，擱在我屋里。
"寫作業(yè)腳冷，手就不靈。"
我還是沒理他?？赡桥_油汀，我用了整整一個冬天。
他從來不讓我叫**。我媽教過我一次，"叫爸。"我抿著嘴不張口。他趕緊擺手，"別難為孩子。叫老陳就行，叫叔也行。"
后來，我就一直叫他老陳。叫了二十八年。
他供我讀完高中，讀完大學(xué)，眉頭都沒皺一下。我媽那時候在棉紡廠，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家里的開銷全靠他那點工資。
我大三那年，我媽查出糖尿病。陳守安瞞著我，把他單位分的那套小屋賣了，一分錢沒花在自己身上，全墊在我**藥費和我的學(xué)費里。
這事我是后來才知道的，還是他親兒子陳志剛喝醉了酒上門鬧騰，罵出來的。
"你賣房供她念書？你親兒子你不管，管一個外人？"陳志剛指著我**鼻子罵，"你那房子賣了二十多萬，一分錢都沒給我！"
陳守安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動開口叫他。
"老陳，"我說，"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擺手。"一家人，謝什么。"
他說"一家人"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到我似的。
03
我結(jié)婚那年二十七。顧承明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市設(shè)計院做制圖員。我們處了四年戀愛，又拖了三年，才把婚事提出來。
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