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落的清晨
南方的春天，總像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化不開的濕意從毛孔里往骨頭縫里鉆。這座藏在群山褶皺里的小村莊，雨從來學(xué)不會痛快——要么是纏纏綿綿的牛毛細(xì)雨，一下就是三五天，把田埂上的泥土泡成一鍋稀軟的黃泥粥，把瓦檐下的青苔養(yǎng)得油亮，綠得發(fā)黑；要么便是毫無征兆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像是誰在屋頂上撒了一把碎石子，又像是無數(shù)只焦灼的手在瘋狂地叩門?？諝饫镉肋h(yuǎn)浮著一股腥甜的氣味，那是雨水泡發(fā)了泥土深處的腐葉，又混著灶膛里未散的柴煙，悶在胸腔里，讓人喘不過氣。
林念四歲那年，正是該踏入***的年紀(jì)?？伤帽葘こ：⑼菪伪?，整個人像是被命運悄悄按下了生長的暫停鍵，骨血身形都停駐在稚嫩里，遲遲不肯長開。常年不見天光的肌膚泛著一層病態(tài)的蒼白，肌理薄得近乎通透，太陽穴下蜿蜒的青色細(xì)脈，在白皙皮肉間若隱若現(xiàn)。
唯獨一雙眸子生得過分大，漆黑深邃，恰似兩顆沉在寒水里的黑葡萄，偏偏眼底常年覆著一層朦朧怯意，斂盡了孩童該有的鮮活靈氣。他從來不敢正眼與人對視，目光只敢怯怯斜斜掃過，稍一碰觸便慌忙收回，仿佛自己的視線也是一種唐突冒犯。
大半時日里，他都默默蜷在堂屋幽暗的角落，脊背死死貼著冰冷老舊的土墻，小手局促地反復(fù)絞著衣角，像一只飽受驚擾、躲進(jìn)一隅自保的幼獸，安靜得近乎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周遭的一切。
那個早晨，天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灰布，遲遲不肯亮透。細(xì)雨從后半夜就開始飄，無聲無息地浸潤著整個世界。破舊的木窗欞上糊的報紙早已泛黃卷邊，被潮氣浸得發(fā)軟，透進(jìn)來的光線渾濁而微弱，勉強在泥地上切出一小片昏黃的亮。外婆起得很早，廚房里已經(jīng)燃起了柴火，干燥的松枝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濺出幾點猩紅的火星。鐵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米粒綻開，釋放出濃稠的甜香，那熱氣順著門縫溜進(jìn)來，混著柴煙的苦澀，成了林念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能攥在手心的、確鑿的暖意。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