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看到鹿鹿后背的時候，鏡片后面的眼睛瞇了一下。
"皮帶？"
"對。"
"多大？"
"五歲。"
醫(yī)生沒再說話，輕手輕腳地給鹿鹿上藥。鹿鹿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但沒哭出聲。
我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
"鹿鹿乖，一會兒就好了。"
她點點頭，小聲說："媽媽，我沒有不讓哥哥碰。是哥哥搶我的畫，把我的畫撕了……我說了他一句，奶奶就……"
"我知道。"我說，"不是你的錯。"
從來都不是她的錯。
醫(yī)生寫完病歷，遞給我一份驗傷報告。
"建議報警。"她說。
我接過報告，疊好放進包里。
"會的。"
出了診室，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鹿鹿趴在我腿上，折騰了一晚上，終于睡著了。
手機震了。
賀承遠的消息。
你在哪？帶著鹿鹿回來。我媽說了以后注意分寸。
以后注意分寸。
我盯著這六個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退出對話框，打開備忘錄。
我開始列清單。
第一條：明天報警，拿到報案回執(zhí)。
第二條：聯(lián)系周珩，啟動離婚程序。
第三條：查賀家的賬。
第三條我猶豫了一下。
六年前我嫁進賀家的時候，賀承遠的公司剛起步。是我?guī)退淼馁~，拉的第一筆投資，寫的第一份商業(yè)計劃書。
后來公司做大了，他說"你在家?guī)Ш⒆泳秃茫饷娴氖挛襾?。
我信了。
我把自己從一個年薪百萬的商事律師，變成了一個圍著灶臺轉(zhuǎn)的家庭主婦。
可笑嗎？
可笑。
但沒關(guān)系。
我裴時錦做過的事，從來不會忘。
賀家那些賬，哪筆干凈哪筆臟，我心里有數(shù)。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錢芳華的語音。
我點開。
"裴時錦你給我聽好了！你今天打我這事沒完！明天我就讓承遠把你趕出去！你凈身出戶！孩子也別想帶走！"
語音條結(jié)束。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低頭看了看鹿鹿睡著的臉。
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
凈身出戶？
行。
那就看看，最后凈身出戶的是誰。
2
鹿鹿是被疼醒的。
凌晨四點，她在我懷里動了一下，碰到后背的傷，整個人縮成一團，嘴里發(fā)出小貓一樣的嗚咽。
我一夜沒睡。
靠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腦子里過了無數(shù)遍這六年的畫面。
結(jié)婚第一年，錢芳華嫌我做飯不好吃，把整鍋湯倒進垃圾桶。賀承遠說"我媽就那脾氣，你多擔待"。
第二年，我懷孕，錢芳華天天念叨"一定要是個男孩"。*超結(jié)果出來是女兒，她當場黑了臉，一個星期沒跟我說話。
第三年，鹿鹿出生。錢芳華看了一眼，說"再生一個吧"。
**年，我又懷了。是兒子。錢芳華笑得合不攏嘴，月子里天天燉湯，但只給我喝——因為我在喂她的"大孫子"。鹿鹿碰了一下弟弟的搖籃，被她拍了手背。
第五年，第六年。
賀瑞安——他們的寶貝孫子，要什么有什么。鹿鹿的玩具被搶了，錢芳華說"姐姐要讓著弟弟"。鹿鹿的房間被改成了弟弟的游戲室，她被挪到了儲物間改的小隔間。
我每次**，賀承遠就一句話："我媽幫咱們帶孩子，你別不知足。"
不知足。
我把自己的事業(yè)、人脈、前途全扔了，換來一句"不知足"。
天亮了。
我?guī)孤谷チ?**。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女警，姓林，短頭發(fā)，看起來很利落。
"你要報案？"
"對。家庭暴力。施暴者是孩子的祖母。"
我把驗傷報告遞過去。
林警官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孩子多大？"
"五歲。"
她站起來，走到鹿鹿面前蹲下。
"小朋友，能讓阿姨看看你的背嗎？"
鹿鹿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她轉(zhuǎn)過身，我?guī)退破鹨路?br>三道紅印已經(jīng)變成了紫黑色，最嚴重的那道結(jié)了痂，周圍一圈淤青。
林警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給你做筆錄。"
筆錄做了四十分鐘。
我把事情經(jīng)過一五一十說了。從推開門看到的畫面，到我砸凳子，到賀承遠的反應(yīng)。
"你丈夫沒有制止***？"
"沒有。他制止的是我。"
林警官在本子上寫了幾筆，抬頭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