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過一個錦衣衛(wèi)。
那年雨夜，秦策倒在我家后巷，毒入肺腑，血浸透青磚。
我守了他七夜，藥爐沒斷，賬柜掏空。
他醒后攥著我的袖口說：
“阿寧，等我查清鹽道案，就回來娶你?！?br>兩年后，他穿飛魚服歸京。
身后卻跟著一個坐輪椅的姑娘。
秦策說：
“柳拂衣替我擋刀，腿廢了，我不能棄她?！?br>我讓出東廂，給她煎藥，替她縫護膝。
直到秦策帶錦衣衛(wèi)砸開我家藥柜，搜出半包官鹽。
他看著我說：
“交出鹽引冊，我保你不死?！?br>我這才翻開舊藥賬。
原來他欠下的每一筆藥錢后面，都跟著鹽道案里的一條人命。
他忘了。
他這條命，是我從鬼門關(guān)賒回來的。
1
秦策帶人搜我藥鋪那日，我正在給他煎第三十七帖解毒湯。
百年藥柜被錦衣衛(wèi)翻開，藥罐滾了一地。
我爹留下的“回春堂”匾額，被一只皂靴踩住。
秦策站在門口，飛魚服壓著腰間繡春刀。
他說：
“溫寧，鹽引冊在哪？”
我抬頭看他。
“秦大人要搜什么？”
“鹽引冊。”
他停了一息，又道：
“或者，私鹽?！?br>我笑了。
“大人不是說，我只會抓藥算錢？”
他身后，柳拂衣坐在輪椅上。
白衣，薄毯，懷里抱劍。
她看著滿地碎藥包，柔柔開口：
“阿寧姑娘，別讓秦大哥難做。那冊子交出來，大家都好過?！?br>我沒看她。
我只看秦策腰間那柄刀。
刀柄上纏著舊白布。
那是兩年前，我替他包傷時用剩的紗。
原來他還留著。
原來留著，也不妨礙他帶人砸我的鋪。
兩年前，他被人丟在我家后巷。
三處刀傷，毒入肺腑。
我守了七夜，把賬柜里的銀錢掏空，才把他從死門前拖回來。
他醒后說：
“阿寧，等我查清鹽道案，便回來娶你?！?br>我信了兩年。
替他送藥，替他收信，替他藏過來路不明的案卷。
半年前，他讓人送來一本《藥材采買簿》。
他說案子要緊，暫寄我處。
我也信了。
直到他推著柳拂衣進回春堂。
他說：
“她替我擋刀，腿廢了。阿寧，她要在這里養(yǎng)傷?！?br>我看見柳拂衣腳踝上的白紗。
結(jié)打在足脛外側(cè)。
斷骨固定，不該綁在那里。
我說：
“這里是藥鋪，不是客棧?！?br>秦策眉頭壓下。
“她傷重，挪遠會出事。你醫(yī)術(shù)好，照顧她最合適。”
柳拂衣垂著眼。
“秦大哥，別為難阿寧姑娘。我這樣的人，去哪都拖累人?！?br>秦策看向我。
“阿寧，你一向心善?！?br>我讓伙計清出東廂。
東廂是我給自己備的喜房。
紅漆箱里壓著嫁衣，窗邊紅綢還沒拆。
柳拂衣的手落在箱面上。
“阿寧姑娘手巧，怪不得秦大哥常提你?！?br>秦策替她整理腳踏，動作熟得刺眼。
我說：
“東廂潮，別碰那箱嫁衣。染料里摻了石灰，傷手?！?br>柳拂衣的手收回去。
秦策抬頭。
“阿寧，她是傷患。”
我回他：
“我也是藥師?！?br>當夜，我端著接骨湯站在東廂外。
門里，柳拂衣問：
“秦大哥，你真要娶她？”
秦策說：
“我欠她?！?br>“只是欠？”
屋里傳出酒盞輕碰。
秦策低聲道：
“阿寧踏實，能過日子?？赡悴灰粯樱闶莿?，不該困在藥柜后?！?br>我端著藥碗，指腹被燙紅。
我沒有進去。
我回到賬房，翻開秦策這兩年欠下的藥賬。
第一筆，青州解毒丸，三十兩。
第二筆，揚州金瘡散，十八兩。
第三筆，鹽船口風(fēng)寒散，五兩。
過去我只當他查案辛苦。
翻到第三頁時，一張舊報掉出來。
鹽船口三名腳夫夜里溺亡。
買藥那日，正是他們死前一晚。
我又往后翻。
每一筆藥寄出的日子后面，都有人死在鹽道上。
我坐到天亮。
賬本攤了一桌。
我終于明白，秦策欠我的，不只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