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賈暉踏出臥室門檻，指尖還殘留著被褥上粗布補丁的觸感。銅盆架腿缺了一角，用碎瓦片墊著，歪歪斜斜靠在墻角。廳堂里只有一張瘸腿的方凳，另一個用麻繩捆扎著裂口。，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里飄著陳年木料的氣味，混著泥土返潮后的沉悶。”輝哥兒？”青衫男子往前邁了半步，袖口磨得發(fā)白，露出一截細麻布內(nèi)襯。他臉上擠出笑意，眼角堆起細紋，“怎么這樣看我？”，轉(zhuǎn)身走回那張木板床邊。銅鏡模糊的映像里，少年頜骨線條尚未完全長開，下頜有顆不起眼的痣。他抬手摸了摸，手背皮膚光滑，沒有記憶中的舊疤?！蔽液孟裼洸惶辶??！辟Z暉轉(zhuǎn)過身，倚著桌沿，“你說你是賈蕓？”，椅腿蹭著地面發(fā)出聲響?！拜x哥兒，你睡糊涂了？咱們是堂兄弟，你忘了昨兒個還說一塊兒去東街鋪子看看？”，余光掃過對方衣領。那件青衫洗得發(fā)舊，領口針腳歪斜，卻縫得結(jié)實。他記得自己睡前還在刷視頻，空調(diào)嗡嗡響著，窗外霓虹燈的光打在窗簾上?！睎|街鋪子？”賈暉抬頭，“什么鋪子？”，“就是寧榮街口那家雜貨鋪，你爹留下的。”他頓了頓，“你莫不是連這個都忘了？”，隨即有人吆喝著賣豆腐。賈暉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木窗。街道上鋪著青石板，兩側(cè)矮墻爬滿青苔。一個挑著木桶的老漢從窗下走過，桶里飄出豆腥味?！蹦镎f過，這鋪子原是 嫁妝。”賈蕓湊到賈暉身后，“這些年被你二叔管著，賬目拿不出來。”，“二叔？賈赦?！辟Z蕓壓低嗓音，“你忘了？他住東院，三天兩頭叫人送些陳米爛菜過來，說是接濟孤兒寡母。”，賈暉手指劃過那處光滑的木頭。“我娘呢？”，“你連這個都忘了？”他舔了舔嘴唇，“嬸娘三年前過身了，肺疾，咳了大半年，最后起不來床?！?。他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藥味，很淡，像是從墻縫里滲出來的。銅鏡映出他的臉，少年眉骨鋒利，唇線抿成一條直線?！陛x哥兒，你沒事吧？”賈蕓伸手想拍他肩膀，又縮了回去，“要不你躺會兒，我去給你買碗粥。不用?！辟Z暉走到廳堂角落里，那里疊放著幾口木箱。最上面一個箱子漆皮脫落，露出木紋。他掀開蓋子，里面堆著些舊衣物，最底下壓著一本泛黃冊子。，第一頁寫著“大乾神京糧價簿”，字跡潦草，墨跡洇開。再翻幾頁，夾著張發(fā)黃的契紙，墨字密匝匝的，落款處按著紅指印。，“這是你爹留下的地契?！?br>賈暉沒有應聲，只是盯著那張契紙看了很久。晨光從窄窄的窗欞擠進來，照在紙上，那些墨字似乎要浮起來。”輝哥兒？”賈蕓又喊了一聲。
賈暉合上冊子，放回箱底。“帶我去看看那鋪子?！?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又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張方桌，那扇破窗，那些拼湊起來的家當。賈蕓快步跟上，青衫下擺掃過門檻。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門。頭頂?shù)奶炜栈颐擅傻?，云層厚實，透不進多少光。巷口有人蹲在墻根剝豆子，抬眼掃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賈蕓壓低嗓門，“輝哥兒，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日子總得過，你跟那邊鬧翻了，往后可怎么辦？”
賈暉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撞出回響。兩側(cè)老墻斑駁，墻根處長出幾叢黃草，葉尖卷曲，沾著露水。
賈蕓愣在原地，眉頭皺成一團。
那個叫賈暉的人聽見這名字，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表情微微一滯。他很快調(diào)整了臉上的肌肉，堆起一副茫然而客氣的笑容，聲音放得很低：“昨晚不小心撞著了腦袋，怕是摔出了點毛病。好些事都記不清了，亂糟糟的，像被人拿布蒙了一層?！?br>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里正飛快轉(zhuǎn)著——網(wǎng)文里那些橋段不都這么寫么，穿越了就說失憶，省得露餡。他暗暗松了口氣，把這招照搬了出來。
賈蕓怔了怔，隨即臉色一緊，語氣里一下涌出急切的溫度：“失憶？那怎么行！走，我?guī)闳フ掖蠓蚯魄??！痹捯粑绰洌氖忠呀?jīng)伸過來，抓住賈暉的腕子就要往門外拽。
那只手的力道很實，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焦灼。
賈暉心里忽然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他抬眼望著眼前這個人的側(cè)臉——眉毛擰著，嘴角抿得發(fā)白，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他不知道這人品性底細如何，但那份真切的緊張，像一盆溫水潑在胸口上，暖得有些發(fā)燙。
要是日后有了機會，這人倒可以拉一把。他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但他自己清楚，腦袋根本沒毛病，哪用得著看什么大夫。他趕緊使了把勁，穩(wěn)住身形，另一只手壓住賈蕓的手背，語氣放緩：“別急別慌的。不就是忘了點事么，哪至于花那個冤枉錢。你坐下來，跟我說說，興許一講我就全想起來了。”
賈蕓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他看了看賈暉的臉，終于點了頭：“那行，聽你的?！?br>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下來：“如今是雍順十四年，***還在宮里坐著。你叫賈暉，今年虛歲十五。咱們家是賈家的分支——寧國府、榮國府那兩位國公爺?shù)暮笕?。二十房人分了兩撥，京城里有八房，原籍金陵那邊住著十二房。不過咱們這一支，已經(jīng)出了五服了。”
他說到“賈家”兩個字的時候，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點著了一簇火。嘴唇一掀，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自覺的驕傲：“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他甚至把這四句護官符念了出來，一字一頓，像在念什么神圣的咒語。
賈暉聽著，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腦子里卻像被雷劈開了一道縫，什么都明白了。
《紅樓夢》。
這三個字砸下來，砸得他胃里一陣發(fā)緊。他臉色刷地白了一層，嘴角往下沉了沉——原著的文字太拗口，他翻了幾頁就撂下了，根本啃不動。倒是那些電視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畫面還殘在腦子里?？蛇@點存貨，夠干什么的？
重寫清晨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時，賈暉正盯著房梁發(fā)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談不上深入——不過是那些紅樓同人小說里翻來覆去的老套路。每回讀到主角見人就跪、彎腰低頭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他就覺得喉嚨里堵著東西，咽不下吐不出。
這些倒還能忍。真正讓他后背發(fā)涼的是他記得清楚，那書里寫的賈家最后什么下場。
抄家。
兩個字砸在腦子里，聲響嗡嗡的。
他可不想連自己這條命也跟著折進去。
等等——他突然翻身坐起來。手撐著發(fā)硬的床板，用力回憶。他是賈家分支，跟主宗隔了五服。這層關系像根浮木，讓他勉強喘了口氣?？纱赀@口氣，胸口又沉下去。
眼下的他算什么東西。連大宗的門檻都摸不著，更別說在那群狼中間爭一塊肉。出人頭地？改變命運？他說著這幾個字，像嚼著一把干沙子。
手掌壓在膝蓋上，指節(jié)漸漸發(fā)白。
外頭有鳥叫了兩聲，又停了。他聽著自己的心跳，越跳越悶。
忽然，一個聲音在腦子里炸開。不是從耳朵來的，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倍！魅擞X醒。紅樓系統(tǒng)已激活。每日簽到、改變劇情均可獲取獎勵?！?br>賈暉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扯開，差點笑出聲。穿越標配總算來了。他壓著激動，試探著問：“給個新手禮包？”
“滴。恭喜主人獲得新手大禮包一份?！?br>他嘴角抽了抽——不說你是不是就一直裝死？但懶得跟一串指令較勁，直接在心里喊：“打開?！?br>“滴。恭喜主人獲得呂不完全體能力。**盔甲、方天畫戟、赤兔馬已存入空間，隨時可提取?！?br>他猛地攥緊拳頭。
呂不。天下無雙的呂不。論單挑，大概就輸那楚霸王半招。這人一死，關羽那眼睛才敢往天上長，看誰都像插標賣首。
賈暉感覺血涌上腦門，掌心全是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一樣的手，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賈暉的指尖微微發(fā)顫。
那股力量像滾燙的鐵水灌進他每一根骨頭，從脊柱蔓延到指尖，連呼吸都帶上了灼燒感。他能聽到自己骨骼間發(fā)出的細微爆響，像是竹節(jié)在火堆中炸裂。****的肌肉漲得發(fā)酸，那是騎術的烙印——千萬次騎乘的肌肉記憶正在重塑他的身體結(jié)構(gòu)。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節(jié)粗壯如鐵，青筋虬結(jié)如蛇。
一拳 一頭水牛，絕不是狂妄。
而且那些武藝、射術，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刻下了無數(shù)張圖譜。如何拉弓、如何瞄準、如何在馬背上轉(zhuǎn)身——轅門射戟那個傳說中才有的技藝，如今成了他身體的本能。
他甚至能想象出箭矢離弦時的風聲?！卑∵@……”
賈蕓的腳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對面站著的是賈暉，可是那個人的氣勢像是憑空暴漲了一截。就好像剛才還是平靜的池塘，轉(zhuǎn)眼間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懸崖。賈蕓的膝蓋有些發(fā)軟，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子，試圖穩(wěn)住自己的身形。
幸好賈暉沒有看他。
幸好對方?jīng)]有發(f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