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這絕情的媽------------------------------------------“爸，褲子給你換好了，你先躺著歇會兒睡一覺，快到晌午了，我去做飯?！保曇魩е鴰追謩偢赏昊畹纳硢?。，腰椎的舊傷日夜折磨著他，整個人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一雙眼睛卻渾濁又沉重。他望著頭頂發(fā)黑的房梁，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樂樂，你走吧……別管我和陽陽了，我們就是兩個累贅，只會拖累你。**都走了，你才十五歲啊，大好的年紀(jì)，不能就這么困在這山溝里，毀了一輩子……你就當(dāng)沒我們，讓我和陽陽自生自滅吧?！?，個子才一米五出頭，枯黃枯燥的頭發(fā)胡亂挽在腦后，露出一截纖細(xì)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脖子。本就骨瘦如柴的身子，在聽見父親這番絕望話時，輕輕晃了一晃，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順著消瘦的臉頰無聲滾落。她死死咬著下唇，哽咽著，一字一句地說：“爸，這些話以后別再說了。我是不會丟下你和陽陽走的，這輩子都不會。就算是死，我們一家三口，也要死在一塊兒?！?，淚水混著皺紋往下淌：“你怎么這么傻啊……那筆賠償金，全都被**帶走了，咱們身無分文，拿什么活下去？爸，張琴是帶走了絕大部分錢，可我當(dāng)時留了個心眼，偷偷藏了兩千塊?！泵讟肺宋亲樱瑥?qiáng)撐著鎮(zhèn)定，“這筆錢省著點(diǎn)花，夠咱們?nèi)趽未蟀肽?。等開春了，我把村里別人荒棄的地都收拾出來，種上糧食，等到秋收，咱們就再也不會被**了?！?，語氣復(fù)雜：“什么張琴，那是**，是生你養(yǎng)你的親媽……她也難，也是看不見指望，才走的，你別怨她。媽？”，像是聽見了什么極其荒誕、又極其刺骨的字眼，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扯出一抹又冷又澀的笑。那笑意沒半分溫度，反倒像山風(fēng)刮過凍裂的石頭，帶著入骨的悲涼?！皬哪闾稍诳簧蟿訌棽涣?、她卷走全部救命賠償款，半夜一聲不吭拋下我們姐弟倆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媽了?！?，卻一字一頓，咬得格外清楚，每一個字都裹著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恨意?！疤斓紫履膫€當(dāng)**能狠成這樣？那可是三十多萬，是你用一輩子換來的活命錢，她一分都沒給我們留，卷得干干凈凈，連夜跑了。”，眼淚在里面打轉(zhuǎn)，卻強(qiáng)忍著不肯落下來?！八切睦镞€有我這個女兒，還有陽陽這個兒子，就算真的過不下去、真想走，好歹也該給我們留一**命錢吧？留一點(diǎn)，夠我們買糧、買藥，不至于在這大山里活活**?？伤龥]有，半分都沒有?！保曇粑⑽l(fā)顫，卻越發(fā)堅定：
“她這哪里是尋活路，她這是擺明了要把我們一家三口，活活困死、**在這窮山溝里。這樣的人，也配叫媽？”
米樂抬眼看向炕上的父親，語氣里帶著一絲近乎決絕的冷硬：
“我米樂，從今天起，沒有這么狼心狗肺、絕情絕義的媽。”
見米建國張了張嘴還想勸說，米樂搶先一步止住話頭：“爸，你別再勸了，我心意已決，就當(dāng)她死了。我去看看陽陽，該做午飯了?！?br>望著女兒決絕又單薄的背影，米建國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又何嘗不恨，不怨。
一年前，他跟著村里人外出打工，工地上腳手架轟然坍塌，整個人被狠狠砸中腰椎，當(dāng)場癱瘓。工程公司最后結(jié)清了所有治療費(fèi)，又一次性賠償了三十五萬。這筆錢，本是他后半輩子的指望，是全家搬離深山的希望。
可就在十天前，那個和他同床共枕十六年、生下一雙兒女的女人張琴，竟趁著夜深人靜，卷走三十五萬賠償款，悄無聲息離開了這個家，從此杳無音信，如同人間蒸發(fā)。
米樂抹著眼淚走出東屋，來到她和弟弟米陽住的西屋，掃了一圈，空蕩蕩的，不見弟弟的人影。她心里猛地一緊，轉(zhuǎn)身快步?jīng)_出房門，一眼就看見籬笆墻根下，八歲的米陽正蹲在泥地里玩得不亦樂乎。
渾身上下，臉上、脖子上、手上，全裹著厚厚的泥巴，活脫脫一只剛從泥里滾出來的小泥猴。看見姐姐跑出來，他立刻仰起臟乎乎的小臉，呲著一口整齊的白牙，含糊不清地歡叫：“姐姐，姐姐，泥巴……玩泥巴！”
米樂又氣又累，抬手扶了扶發(fā)脹的額頭，強(qiáng)壓著心頭煩躁，蹲下身輕聲問：“陽陽，你告訴姐姐，和泥的水是從哪兒打來的？”
米陽眨著天真的眼睛，理直氣壯：“尿，陽陽自己尿的?！?br>米樂眼前一黑又一黑，差點(diǎn)當(dāng)場栽倒。
八歲的孩子，居然蹲在墻邊玩尿泥。
她在心里絕望地哀嚎，老天爺，你要是真有眼，就干脆一道雷劈死我算了，別這么一遍遍地折磨我了。
她伸手輕輕提溜起渾身是泥的弟弟，把他安置在門檻上坐好，叮囑他不許亂動。自己轉(zhuǎn)身快步走向屋后的柴棚，抱來一捆干燥的木柴，進(jìn)屋燒火架鍋。等水燒熱，倒進(jìn)屋里的大木桶，她耐心又細(xì)致地給弟弟從頭到腳洗干凈，又把他那身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搓洗晾曬。
收拾妥弟弟，讓他乖乖在西屋炕上玩，米樂才系上圍裙，開始張羅一家三口的午飯。
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幾張粗糙發(fā)硬的玉米餅子，再配上一碗黑乎乎、咸得發(fā)苦的腌咸菜——這就是他們?nèi)康奈顼垺?br>草草吃過午飯，米樂一刻也不敢休息。她知道，時間不等人，活下去的希望，全靠自己一雙手掙出來。她拿起院門邊銹跡斑斑的耙子、鐮刀，又揣上打火機(jī)，腳步堅定地朝著西山坡的荒地走去。
米樂住的村子，四面被大山環(huán)繞，要想出去，只能翻過北面那座相對平緩的小山。別說汽車、摩托車，就連馬車都開不進(jìn)來，進(jìn)出村子，全靠一雙腳步行。原本村子里還有二十多戶人家，年輕力壯的都嫌這里閉塞窮苦，陸陸續(xù)續(xù)搬到山外落戶，如今只剩下十戶人家，清一色都是年邁老人。有的是一輩子無兒無女的孤寡老人，有的是被不孝子女狠心拋棄在山里的，只有米樂家是個例外。
原本去年年底，米建國計劃外出打工掙一筆錢，攢夠在山外村子買房的錢，就帶著全家搬離這個絕望的山溝。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一場工地意外，生生碾碎了他們所有的期盼，把一家人牢牢困在了這座深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