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之后，墟山之前------------------------------------------，停留在監(jiān)護(hù)儀那聲拖長的、令人心悸的“嘀——”上。，鼻腔里是消毒水和隱約的血腥味混合的、獨屬于急診室的氣味。身體很輕，像一片脫水的葉子，從那張她趴著寫了半小時病歷的舊桌子邊飄了起來。她低頭，看見“自己”還趴在那兒，白大褂上染著不知是誰的血，側(cè)臉壓在攤開的病歷本上，壓出了一小片油墨的印子。。她腦子里居然閃過這個念頭。，急診科副主任醫(yī)師，連續(xù)在崗四十八小時。她知道有風(fēng)險，但今天連環(huán)車禍送進(jìn)來七個重傷，人手實在倒不開。最后一個脾破裂的剛推進(jìn)手術(shù)室，她覺得眼前黑了一下，想著就趴五分鐘，就五分鐘……“林醫(yī)生！林醫(yī)生！”，腳步聲雜亂地沖過來。但那些聲音迅速遠(yuǎn)去、扭曲，像隔著一層厚重的、不斷加厚的水。，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聽見。是直接烙進(jìn)她正在消散的意識里的某種存在。，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像是億萬種痛苦的**、疫病的喘息、**的窸窣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又透著一股古老到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漠然?！啊业健詈蟆m配的…容器……**…傳承…不滅……就是…你…”？林小荷殘存的思維甚至來不及困惑。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粘稠的力量，像深淵伸出的觸手，猛地攫住了她正在飄散的意識，狠狠拖向一片絕對的、沒有時間和方向的黑暗與混亂?！安弧?。最后的感知，是無盡的墜落，以及那低語在混沌中反復(fù)回蕩的、詭異的…期待？
痛。
第一個恢復(fù)的感覺。
不是那種尖銳的、局部的痛，而是彌漫性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重量的酸痛和虛弱。好像每一塊骨頭都被拆開又草草拼回去，每一寸肌肉都過度拉伸到了極限。
冷。
第二個感覺。初春山間那種濕冷，透過單薄的、粗劣的麻布衣服，針一樣扎進(jìn)皮膚里。
嘈雜。
第三個感覺。風(fēng)聲，鳥叫，還有…人聲？帶著一種陌生的、硬邦邦的口音。
“快點！磨蹭什么！”
“真是晦氣！掌門有令，今日必須把這‘禍根’清出山門！”
“師兄，她不會死在路上吧？看著…不太對勁?！?br>“死了干凈！偽靈根也就罷了，還自帶一身晦氣死氣，留在山里，沒得污了咱們墟山派的靈脈！趕緊的，扔下山了事！”
林小荷艱難地、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蒙著一層翳。天是灰藍(lán)色的，很高，有流云。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山石。視線轉(zhuǎn)動，看到幾雙沾著泥的、古代樣式的布鞋或靴子，再往上，是顏色黯淡的袍角。
她努力聚焦。
三個穿著統(tǒng)一灰色勁裝、腰間佩劍的年輕男人，正一臉嫌惡地站在不遠(yuǎn)處，像看什么臟東西一樣看著她。他們身后，是巍峨高聳的、云霧繚繞的青色山巒，一道看不到盡頭的石階蜿蜒向上，隱入云中。山門處，立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兩個氣勢恢宏、她卻不認(rèn)識的字。
但詭異的是，她“認(rèn)識”。
那兩個字是——“墟山”。
同時，更多破碎的、混亂的、不屬于她的畫面和認(rèn)知，像開了閘的洪水，猛地沖進(jìn)她疼痛欲裂的腦海！
十六年短暫而灰暗的人生。測試靈根時測靈盤微弱的、駁雜到幾乎看不見的光——五行偽靈根，修真界最底層的資質(zhì)。在墟山派外門掙扎求生，干最累的雜役，領(lǐng)最少的份例，受不盡的白眼和欺負(fù)。前幾天突然高燒不退，渾身發(fā)冷，身上開始散發(fā)出淡淡的、令人不適的晦暗氣息，同屋的女弟子尖叫著躲開，上報執(zhí)事……然后是今天，執(zhí)法堂的弟子闖進(jìn)來，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到這里，宣布掌門令諭：“弟子林小荷，身負(fù)不祥，靈根污濁，有損山門清譽，即日逐出，永不得歸！”
這不是她的記憶。
可每一分感受都那么真切：被克扣靈石時的饑餓，冬天沒有炭火的寒冷，修煉時靈氣入體如泥牛入海的絕望，還有那些奚落、嘲笑、推搡……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要裂開，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微弱。
“喲，還沒死呢？”領(lǐng)頭那個方臉、眼神刻薄的執(zhí)法弟子哼了一聲，踢了踢腳邊一個小得可憐的灰布包袱，“你的東西，拿著，趕緊滾。別再讓我們看見你。”
包袱被踢到林小荷手邊，揚起一點塵土。
她看著那包袱，又看看那三個明顯是“修真者”的青年，再看看自己身上明顯不屬于現(xiàn)代的病號服、而是粗糙補丁的麻布衣裙，以及這雙小了一圈、布滿薄繭和細(xì)小傷口的手。
急診室…監(jiān)護(hù)儀的警報…詭異的低語…
墟山派…偽靈根…被驅(qū)逐…
兩個世界的信息在腦海里瘋狂對撞、融合。劇烈的頭痛襲來，她悶哼一聲，抱住頭，蜷縮起來。
“裝什么死？”另一個瘦高個弟子不耐煩了，“王師兄，我看她就是賴著不想走。這要天黑了，山里可不安全?！?br>領(lǐng)頭的王師兄皺了皺眉，似乎也怕真弄出人命，雖然驅(qū)逐令上說生死勿論，但總歸麻煩。他走上前兩步，居高臨下，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厭惡：“林小荷，聽清楚了。你已被墟山派除名。念在同門一場，給你指條明路。往東下山，走三十里，有個叫桃源村的地方，都是些凡人，或許能賞你口飯吃。再賴在這里……”他拍了拍腰間的劍柄，意思不言而喻。
林小荷慢慢抬起頭。
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慘白，但那雙眼睛，在最初的劇痛和混亂過后，竟然一點點沉淀下來，露出一種與這具身體年齡不符的、帶著血絲的沉靜和銳利。
急診科十年，什么樣的突發(fā)狀況、生離死別沒見過？越是絕境，越要冷靜。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職業(yè)本能。
穿越了。從一個過勞猝死的急診科醫(yī)生，變成了一個被修真門派掃地出門的、身負(fù)“不祥”的廢柴弟子。
信息量太大，但現(xiàn)在沒時間細(xì)想。
活下去。先活下去。
她撐著冰冷的地面，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坐起身。每動一下，渾身都像散架一樣疼，尤其是心口附近，似乎縈繞著一股陰冷的、讓她非常不舒服的滯澀感，大概就是他們說的“晦氣”？
她沒看那三個弟子，目光落在那個灰布包袱上。伸手，手指因為脫力和寒冷微微顫抖，但還是堅定地抓住了包袱的系帶。
很輕。里面大概只有一兩件換洗衣物，或許還有幾塊硬得像石頭的干糧。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站穩(wěn)。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三個執(zhí)法弟子，也背對著那巍峨的、她再也回不去的“山門”，看向王師兄所說的“東邊”。
那是一條崎嶇的、長滿雜草的、向下延伸的山路。盡頭隱在薄霧和樹影里，看不分明。
她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再看那三人一眼。只是把那個輕飄飄的包袱抱在懷里，像抱著最后一點可憐的倚仗，然后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腳步虛浮，背影在初春料峭的山風(fēng)里，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呸！真晦氣！”身后傳來瘦高個弟子吐唾沫的聲音。
“走了走了，回去復(fù)命?？偹惆堰@**送走了?！?br>腳步聲和議論聲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山門之后。
林小荷沒有回頭。
她只是沿著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山路，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往下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風(fēng)更冷，吹得她透心涼。懷里那個包袱，給不了半點暖意。
前路茫茫。
但她眼神里那點微弱的光，始終沒有熄滅。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