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一中------------------------------------------，青云市。，陳龍就被隔壁房間的咳嗽聲吵醒了。那是叔叔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陳龍?zhí)稍诖采蠜]動，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去年就存在的裂縫，聽叔叔咳完，聽叔叔起床，聽叔叔在廚房里弄出動靜。，六點半。，走到門口，叔叔已經把一碗粥放在桌上，旁邊是兩個饅頭和一碟咸菜。叔叔的手很粗，指節(jié)變形，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他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磚，這雙手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褒埌?，今天開學?！笔迨遄聛恚阎嗤频剿媲?，“多吃點，第一天別遲到。”，沒說話。他吃飯很快，三口兩口一個饅頭，喝粥的聲音很大。叔叔看著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叔叔從褲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紅票子，放在桌上：“學費已經交過了，這兩百塊錢你拿著，該買的買，別省?！?，沒伸手。他知道叔叔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千多，房租八百，水電一百五，剩下的要吃飯，要給他交學費，還要攢錢。叔叔不抽煙不喝酒，連肉都舍不得買，一個月能攢下幾百塊就不錯了。“拿著?！笔迨灏彦X塞到他手里，“好好讀書，別打架，別惹事?！薄Ｋ麤]說“好”，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是他想打架，是他這個人，天生看不得欺負人。，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太多東西，陳龍聽出來了，但他假裝沒聽出來。，一輛拉煤的大貨車闖紅燈，**當場就不行了，**在醫(yī)院撐了三天，最后還是沒撐住。那時候陳龍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再也沒人給他買玩具了，再也沒人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公園了。，那時候叔叔還沒結婚，一個人住在出租屋里，一個月工資八百塊，養(yǎng)一個八歲的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后來叔叔也相過幾次親，女方一聽有個拖油瓶，扭頭就走。叔叔再沒提過結婚的事。，叔叔不說，但陳龍知道。。書包是舊的，洗得發(fā)白，拉鏈不太好使，得用手按著拉。校服也是舊的，從舊貨市場買的，大了兩號，袖子要卷兩圈才能露出手。
“龍啊。”叔叔在身后叫他。
陳龍回頭。
叔叔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里有血絲。他看著陳龍，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晚上早點回來?！?br>陳龍點頭，轉身走了。
青云一中在青云市的東邊，陳龍住的地方在西邊，坐公交要四十分鐘。他沒有公交卡，上車投了兩塊錢，站在車廂后面，書包抱在胸前。
車上有很多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說笑著。有人聊暑假去了哪里玩，有人聊新買的手機，有人聊游戲打到什么段位了。陳龍聽著，覺得那些事情離他很遠。
青云一中是青云市排名第三的高中，不算好也不算差。陳龍的中考成績剛好夠分數線，多一分浪費少一分要命。他其實不是讀書的料，初中的時候數學沒及格過，英語更是爛得一塌糊涂，唯一能看的是語文，因為他作文寫得還行。
但作文寫得好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當飯吃。
公交到站，陳龍下車，跟著人群往學校走。青云一中的校門很大，上面掛著紅色的**：“歡迎新同學”。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保安，還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在引導新生。
陳龍走進去，看到分班名單貼在公告欄上，圍了一大堆人。他擠進去，在一大堆名字里找到自己的：高一（3）班。
旁邊站著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戴眼鏡，臉圓圓的，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那男生也看到了陳龍的名字，轉過頭來，笑著說：“咱倆一個班，我也在三班。我叫李想?！?br>陳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李想在后面愣了兩秒，小跑跟上來：“你知**室在哪嗎？我昨天來踩過點，我?guī)氵^去。”
陳龍沒拒絕，也沒答應，只是走著。李想就跟著他，一路絮絮叨叨：“聽說咱們班主任姓王，教語文的，人挺好的。我哥以前就是她學生，說她雖然年輕但是很負責任……”
陳龍沒認真聽，他在觀察這所學校。教學樓有三棟，實驗樓一棟，還有一個挺大的操場。綠化做得不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正是九月，葉子還沒黃。比他想象的好。
高一（3）班在教學樓二樓，走廊盡頭。李想推開門，像個主人似的招呼陳龍進去。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聊著天。
陳龍掃了一眼，徑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塞進桌洞，坐下。
李想猶豫了一下，坐到了他旁邊：“這兒沒人吧？”
陳龍說：“隨便?！?br>李想笑了，開始從書包里往外掏東西：文具盒、筆記本、一瓶水、一包紙巾，整整齊齊擺在桌上。陳龍看著他把所有東西擺好，又把它們收回去，重新擺了一次。
“你有強迫癥？”陳龍問。
李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陳龍沒回答，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打鬧。陽光很好，照在紅色的跑道上，亮得晃眼。
教室漸漸坐滿了。陳龍注意到，大多數人都有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聊天、開玩笑。只有他一個人坐著，誰也不認識。
他不在乎。
上課鈴響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走進教室，戴著眼鏡，長發(fā)披肩，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她走上講臺，環(huán)顧一圈，笑了：“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姓王，叫王靜，你們可以叫我王老師?！?br>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溫柔。
她開始點名。每個點到名字的人都舉手答到，有**聲，有人小聲，有人還要加一句“老師好”。陳龍聽著那些名字，一個也沒記住。
“陳龍?！?br>陳龍舉手：“到?！?br>王老師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驚訝，更像是……審視。陳龍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點完名，王老師開始講校規(guī)校紀、開學安排、課程表之類的東西。陳龍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目光又飄到窗外。
窗外的操場上，剛才踢球的那群人散了，一個穿紅色球衣的男生蹲在地上，系鞋帶。陳龍看著他，腦子里想的卻是叔叔給他那兩百塊錢時的表情。
那兩百塊錢，他不想花。
“陳龍?！?br>王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轉頭看講臺，王老師正看著他。
“你有什么問題嗎？”王老師問。
全班安靜了，所有人都轉頭看陳龍。陳龍面無表情：“沒有?！?br>王老師看了他兩秒，說：“好，那我們繼續(xù)?！?br>中午，食堂。
青云一中的食堂不大，但菜還算齊全。陳龍端著餐盤排隊，前面有兩個女生在討論哪個窗口的菜好吃。一個說“***不錯”，另一個說“太油膩了，我減肥”。陳龍沒想那么多，他只要最便宜的。
打了一份土豆絲加米飯，三塊錢。
他端著盤子找位置，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到處都是說話聲、笑聲、盤子碰撞的聲音。陳龍走到角落，一個人坐下。
筷子還沒拿起來，對面就坐了一個人。
李想，端著一份***蓋飯，還有一瓶酸奶。
“你怎么一個人坐這兒？”李想說著，把酸奶放到陳龍面前，“請你喝?！?br>陳龍看了酸奶一眼：“不用。”
“拿著吧，我買了兩瓶?！崩钕胄α?，“我媽說開學第一天要多交朋友?！?br>陳龍沒接，也沒拒絕，低頭吃飯。土豆絲炒得太咸了，米飯有點硬，但他吃得很干凈。
李想在對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他初中在哪上的，家住在哪，他哥在哪上大學，他暑假去了哪里玩。陳龍聽著，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你平時喜歡做什么？”李想問。
“沒什么喜歡的?！标慅堈f。
“那你周末都干嘛？”
“待著?！?br>李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br>陳龍不知道這有什么意思，但他懶得解釋。
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結束，陳龍收拾書包準備走。李想在旁邊說：“要不要一起走？我坐公交。”
“不用。”陳龍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
就在這時候，教室后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個子男生走進來，留著寸頭，脖子上有一塊紋身，看不太清是什么圖案。他身后跟著四五個人，個個流里流氣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
那個高個子男生掃了一圈，目光停在第一排。他走過去，敲了敲一個女生的桌子。
那個女生陳龍有印象，點名的時候她答過“到”，好像叫張婷，是**。扎著馬尾辮，長得很文靜，說話聲音很小。
“張婷是吧？”高個子男生靠在桌邊，居高臨下看著她，“下周交保護費，每人二十，不交的后果自負。”
張婷的臉一下子白了，低頭不敢說話。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有人低頭假裝看書，有人偷偷看這邊又趕緊移開目光，有人在手機上打字，不知道在說什么。
陳龍站在最后一排，看著這一幕。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想起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有幾個高中生搶他的錢，他打不過他們，被按在地上，口袋里的五塊錢被掏走了。那五塊錢是叔叔讓他買早飯的。
從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拳頭比道理好使。
但他又想起叔叔的話——“別打架，別惹事”。
叔叔養(yǎng)了他八年，他沒給過叔叔什么回報。如果他在學校打架被處分，叔叔會失望。他不想讓叔叔失望。
所以他松開了拳頭。
他轉身走出教室，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欄桿站了一會兒。
走廊里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染成橘紅色。遠處有人在操場上喊叫，聲音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陳龍看著自己的拳頭。
指節(jié)上有磨出來的繭子，不是因為打架，是因為他每天都會做俯臥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俯臥撐，也許是本能，也許是一種對未來的準備。
他把拳頭松開，又攥緊，松開，又攥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我認了”的笑。
他走下樓梯，出了校門，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臺上等車的人很多，大多是學生。陳龍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對面馬路上的車流。
公交車來了，人擠人。陳龍最后一個上車，站在后門邊上，書包被擠得貼在身上。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的光一明一暗地晃過他的臉。
他想起叔叔說的“晚上早點回來”。
他看了看手機，五點半。不晚，回去也就六點多。
他靠在欄桿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叔叔給錢、李想說話、老虎收保護費、張婷低頭不說話的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公交到站，他下車，走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窄胡同。胡同里沒燈，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走。
回到家，叔叔已經把飯做好了。一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碗雞蛋湯。
“回來了？”叔叔從廚房端出雞蛋湯，放在桌上，“吃飯吧?！?br>陳龍坐下來，端起碗。
叔叔坐在對面，看著他吃，自己沒動筷子。
“今天怎么樣？學校還行嗎？”
“還行?！标慅堫^也不抬。
“老師怎么樣？”
“還行。”
“同學呢？”
“還行?！?br>叔叔不再問了。他知道陳龍的脾氣，不想說的話，問再多也沒用。
吃完飯，陳龍幫叔叔洗碗。兩個人站在水池邊，一個洗一個沖，誰都沒說話。
洗完碗，陳龍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墻上貼著一張舊地圖，是他小學時候貼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道光還在。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