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翹著。木質(zhì)舷板長滿了海鞘和被囊，白色的，軟體的，水一沖就縮回去，縮成一團。螺旋槳斷了一葉，剩下的兩葉纏著漁網(wǎng)，網(wǎng)線老化發(fā)白，一碰就碎，碎屑飄起來，像煙灰。我沿著船舷游了一圈，找到側舷的艙門。門歪著，門框變形，我用腳蹬了一下，沒動。又蹬了一下，開了。泥沙涌出來，頭燈的光柱被打散，什么都看不見。我等著，等泥沙落下去，看到了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半開著。
那具白骨就在那扇門里面。
它靠著船艙的角落，腿伸直，身體微微側著。碎花裙子的裙擺鋪在地上，像一朵開敗的花。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整齊排列，有些斷了，歪斜著。我用光掃了一下四周。船艙不大，一張鐵架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個塑料盆，一個暖水瓶倒在地上，瓶塞掉了。桌上有碗，倒扣著，碗底有一層干透的黑色污漬，看不出是什么?？曜由⒙洌械穆湓谧老?。舷窗碎了，玻璃碴子嵌在窗框里，有的掉在地上，和淤泥混在一起。?？L在窗框上，紅色的，觸手在水流里一伸一伸。她的手攥著一個玻璃瓶。手指骨緊緊扣著瓶頸，指節(jié)間的縫隙被泥沙填滿，像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但一直沒有松開。
手電筒的光在那具骨骼上停留了好一陣，我才伸手去拿那個瓶子。瓶身是透明的，綠色玻璃，老式的那種，瓶口用暗紅色的蠟封著。蠟封裂了，裂紋像干涸的河床，但封口是完整的。里面有一卷紙，黃褐色的，卷成細筒，塞進瓶肚。紙的表面發(fā)黑，有水漬，但字跡能看出來。
那根手指骨斷的時候，聲音在水下很悶。咔的一聲，像咬斷一根脆骨。骨茬掉在地上，我低頭看了一眼，半截手指骨躺在泥沙里，白色的，光滑的，指尖那一節(jié)微微彎著。我沒撿。我把瓶子塞進網(wǎng)袋，拉好拉鏈，踢腳蹼，上浮。減壓停留做了很久。上升的過程里，我一直盯著那個瓶子。它在網(wǎng)袋里輕輕晃，綠色的玻璃反射著頭燈的光，一閃一閃的。氣泡從瓶身旁邊冒上去，一串一串的。
出水的時候，周隊拉著我胳膊把我拽上潛水梯。他摘掉我的頭盔，問我怎么樣。我說還好。從網(wǎng)袋里拿出那個玻璃瓶，舉到他面前。他接過去，手指在瓶身上摸了一下，沒說話。潛水服脫了一半，上半身露在外面，海風吹過來，濕的皮膚發(fā)涼，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另一個隊友遞來毛巾，我沒接，站在那里等著。
雇主很快來了。他在船艙里等著，看到瓶子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沒抖得很厲害，但抖了。他用手指接過瓶子，指甲蓋發(fā)白，捏得很緊。他不看我們，看那個瓶子。蠟封用小刀撬開，刀尖扎進蠟里，撬一下，沒開，又撬一下，開了。他把紙卷倒出來，展開。紙很薄，發(fā)脆，邊角有霉點，但字跡還能看清。紙被海水泡了三十年，已經(jīng)軟了，展開的時候要很小心，一用力就會碎。
船上的人都安靜了。發(fā)動機停了，海**一下一下的，嘩，嘩，嘩。他讀那封信，讀得很慢。讀到中間，手開始抖，紙在手里嘩嘩響。他把紙放下，轉過身，面對大海。海面很平，太陽快落了，光鋪在水面上，橘紅色的，一層一層的，像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