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著泔水桶去院里倒，我踩著她的影子跟著。

走到哪里，那根繩子就拽到哪里，一刻不松。

她的手腕被粗繩勒出一圈紅痕，也沒吭聲。

只是在我背對她的時候，我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晚上躺在屋里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她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繩子連著我倆，她每抽一下，我的手腕就跟著扯一下。

我閉著眼，只能聽見了很輕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

那聲音鉆進我耳朵里，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扎進掌心受傷的地方，把那點心軟生生壓了下去。

雖然疼。

可我不敢松手。

周六早上，奶奶照例隔著院子扯著嗓子喊。

“韓淑雯，一堆衣裳還堆著呢，你是死了還是聾了？”

媽媽應了一聲，低著頭拎著盆子往前院那邊走。

繩子扯緊了，我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胡同。

奶奶住在前院，三間大瓦房，冬暖夏涼。

我們住后院的偏房，漏風漏雨的雜物間，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一進院門，奶奶就看見了我們手腕上的繩子。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發(fā)出一聲刺耳的笑。

"喲，怎么還栓上了？

"奶奶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飛快地捂住了自己棉襖的口袋。

"也對，賊骨頭和她生的賊種，就得拴著，不然我家里可得遭殃了。

"前世的我聽到這話，會紅著眼眶替媽媽爭辯。

這一世，我一聲不吭。

心里甚至希望奶奶罵得再狠一點。

罵到她不敢了，罵到她死了那條心。

媽媽蹲到井臺邊，開始搓那一大盆臟衣服。

我跟她一起。

井水冰涼，五月的天還帶著寒氣。

我倒是不怕，可她的手指早就裂得一道道口子了。

血口子泡在水里，她只是咬著嘴唇，搶著搓完一件衣服換下一件。

洗完全家人的衣裳，她站起來，膝蓋打了個彎，差點沒站穩(wěn)。

奶奶連杯熱水都沒給。

“快滾快滾，別在我院里礙事。”

回家的路上要經(jīng)過菜市場，媽媽走著走著忽然慢了下來。

我心里一緊。

她的臉朝著豬肉攤的方向偏過去，腳步越來越慢。

豬肉攤老板正在剁排骨，案板邊上散著幾張零錢，被風吹得翹起來。

媽**手動了，朝案板的方向伸過去。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猛地拉緊繩子，她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我沖她吼出來。

“你是不是想偷什么？”

我沖上去拽著她的衣服，把兩邊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

左邊口袋是幾片被人摘剩扔掉的菜葉子。

右邊口袋是兩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和幾毛錢。

她在攢廢品。

賣一個塑料瓶兩分錢那種。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

豬肉攤老板停了刀。

“小姑娘你干啥呢？

**來還我上次幫忙找的三毛零錢，至于嗎？”

她伸手是為了還錢。

不是偷。

媽媽蹲下去，把那幾個爛菜葉撿回來，又把踩癟的瓶子拾起。

撣了撣灰，重新揣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