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之巔的風(fēng)，終年不歇。------------------------------------------，玄色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她的腳下是萬丈深淵，黑色的霧氣從峽谷深處翻涌上來，帶著死靈獨有的腐朽氣息。前方，正道聯(lián)盟三百高手已將她團團圍住，劍光如霜，殺意如潮。?！敖罚　币宦暻搴绕瓶斩鴣?，天衡宗掌門沈渡立于眾人之前，白袍如雪，眉目如畫，“你已無路可退，伏誅吧！”。，本該溫潤如玉，此刻卻映著漫天的劍光，像燃盡的灰燼里最后一點火星。她掃過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天衡宗的青衫長劍，萬陣山的道袍羅盤，碧落宮的彩衣飛綾，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二三流門派，掛著各式各樣的腰牌，握著各式各樣的法器，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像釘子釘住一只垂死的蝴蝶。。她一個個數(shù)過，唇角的弧度慢慢擴大。“三百個正道高手，”姜婪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就為了抓我一個人？”：“姜婪，你叛出天衡宗，竊取禁術(shù)，一月之內(nèi)連屠十三座幽族巢穴，其中三座尚有婦孺。你已走火入魔，若不伏誅，天下蒼生——蒼生？”姜婪猛地笑了。、刺耳，像碎瓷劃過鐵器，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她仰起頭，長發(fā)被風(fēng)吹散，笑聲在魔淵上空回蕩，驚起遠處枯木上幾只漆黑的烏鴉。在場高手面面相覷，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緊了幾分。“好一個蒼生?！苯沸蛄?，低下頭，看向沈渡的眼神里全是嘲弄，“三年前幽淵裂縫大開，幽族大軍壓境的時候，你們在哪？我?guī)熜謳е怂朗乇本酬P(guān)口，我跪在天衡宗山門前求援，求了三天三夜，你們在哪？”：“那時正道聯(lián)盟尚未結(jié)成——別跟我扯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姜婪直接打斷他，語氣從癲狂陡然轉(zhuǎn)為冰冷的平靜，那個轉(zhuǎn)變太快，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我?guī)熜炙懒耍鶄€人全死了。我等了三天，一個援兵都沒來。最后是我用命填進去，把裂縫封上的。你們事后倒會來撿便宜，說我竊取禁術(shù)？說我有**門？”，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人群中有幾人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但更多的人拔高了劍鋒，目光更厲?！澳切┒歼^去了?！鄙蚨沙谅暤溃澳銡⒂淖灞銡⒂淖?，為何連無辜之人也不放過？那三座幽族巢穴中的婦孺何辜？姜婪，你已墮入魔道，不可救藥?！?br>姜婪沒有反駁。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jīng)變成暗紅色的舊傷疤。三年前封裂縫的時候留下的，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在救世。后來才發(fā)現(xiàn)，她拼了命救下的這個世界，從頭到尾就沒有人在乎過她。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師父說她天資愚鈍，師兄卻在深夜偷偷指點她修煉，把自己的修煉心得一個字一個字寫給她看。想起那個明明很怕痛、卻總是替她擋住所有傷口的少年，臨死前對她說的話：“婪婪，活下去。”
想起她跪在天衡宗山門前，瓢潑大雨澆了三天三夜，膝蓋磨破了皮，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求求你們，救救我?guī)熜?，求求你們——?br>沒有人開門。
她還想起那三座幽族巢**的婦孺。她不想殺她們，真的不想。但她們身上有師兄留下的劍痕，她們用師兄的血澆灌過的土地上開出了黑色的花。她們該死。她們都該死。
不。姜婪忽然在心里搖了搖頭。不是她們該死，是她該死。是她當(dāng)年不夠強，是她救不了師兄，是她封裂縫的時候不夠徹底，才會讓幽族的余孽活著，才會讓他們玷污師兄的尸骨。
所以她在替師兄報仇，也是在替自己贖罪。殺光最后一只幽族，然后找個地方安靜地死掉。多完美的計劃。
可惜正道聯(lián)盟不給她這個機會。
“我不跑了?！苯泛鋈婚_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沈渡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其他人也紛紛露出困惑的神情，戒備卻沒有絲毫放松。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追殺，他們太清楚眼前這個女人的可怕——她能在三百人的圍追堵截中殺出一條血路，能以一敵百還全身而退，她不是那種會認輸?shù)娜恕?br>“你……”沈渡剛開口，就看到了姜婪嘴角的笑容。
那笑容太奇怪了。不是絕望，不是釋然，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喜。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疲憊到極點的人，終于看到了終點。她的眼睛亮起來，那種亮法不正常，像有什么東西在她體內(nèi)點燃，正在迅速蔓延、膨脹、燃燒。
“三年前，我應(yīng)該死在那條裂縫里的?！苯肺⑿χ?，雙手緩緩抬起，“活著真沒意思，我想你們應(yīng)該也這么覺得?！?br>靈力從她體內(nèi)狂暴地涌出。
那靈力是黑色的，帶著刺骨的寒意，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開。圍在最前面的十余名高手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被這股靈力震飛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陣型瞬間大亂。沈渡面色驟變，他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本質(zhì)——不是普通的靈力爆發(fā)，而是自爆。姜婪在燃燒自己的本源，要把整座魔淵和她自己一起炸上天。
“她在自爆！后撤！所有人后撤！”沈渡厲聲喝道。
但來不及了。那股黑色的靈力已經(jīng)擴散開來，像一個無形的牢籠，將三百人牢牢困在其中。姜婪站在風(fēng)暴中心，長發(fā)倒飛，衣袍鼓脹，她的身體在發(fā)光——那不是靈力運轉(zhuǎn)的光，而是生命燃燒的光。她的經(jīng)脈一條條亮起，像龜裂的瓷瓶上的紋路，那些裂紋從她的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終匯聚到她抬起的雙手之間。
“你瘋了！”萬陣山的長老失聲驚呼，“你這樣會把自己炸得形神俱滅！”
“我知道。”姜婪的笑容越發(fā)燦爛。
沈渡試圖沖破靈力封鎖，但那股力量太強了，帶著一種不要命的決絕，像一頭困獸最后的嘶吼，誰也攔不住。他咬緊牙關(guān)，忽然看到姜婪手腕上的舊傷疤在黑色靈力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紅色光芒。
那光芒不屬于姜婪。
沈渡瞳孔一縮，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砩嫌袞|西，有東西在阻止她自爆。那東西不是封印，不是禁錮，而是??某種更深層、更古老的力量，像是有人在她身上預(yù)先埋下了一顆種子，而她此刻燃燒生命的舉動，恰恰激活了這顆種子。
“等等！”沈渡猛地喊道，“姜婪，你身上——”
話沒說完。
天地間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正常，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什么東西吞掉了。風(fēng)聲、靈力轟鳴聲、人們的驚呼聲，統(tǒng)統(tǒng)消失。然后，姜婪手腕上的舊傷疤裂開了，不是皮膚裂開，而是傷疤本身裂開，像一只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暗紅色的流光從裂隙中涌出，纏繞上她的手臂，然后蔓延到全身，在黑色靈力之外又裹上了一層詭異的紅光。
姜婪的身體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腕，看著那道她以為只是普通舊傷的疤痕，此刻正像活物一樣蠕動、生長、蔓延。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涌進腦海，畫面支離破碎，斷斷續(xù)續(xù)——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一座倒懸在空中的山，山巔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轉(zhuǎn)過身來，臉上一片模糊。
然后是一句話，也許是那個模糊的人說的，也許是傷口本身傳來的，也許是她的幻覺，她分不清了。
“找到了?！?br>那股紅色的力量猛地一收，不是消失，而是從爆發(fā)轉(zhuǎn)為內(nèi)斂，像一只無形的大手將姜婪狂暴的靈力連同她自己一起攥住，狠狠向下拽去。她腳下的巖石驟然碎裂，萬丈深淵張開漆黑的巨口，那些翻涌的黑霧像觸手一樣纏上她的腳踝、腰身、脖頸，將她拖向無盡的黑暗。
“姜婪！”沈渡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他只抓住了空氣。
深淵的黑霧吞沒了一切，姜婪的身影在墜落的瞬間最后看了這個世界一眼。她的眼神不再瘋狂，不再張狂，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茫然——像一個拼盡全力逃了很遠的人，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不在正確的路上。
正道聯(lián)盟三百高手呆立在魔淵之巔，看著那片吞噬了姜婪的深淵重新歸于平靜。黑霧依然翻涌，深淵依然死寂，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只有沈渡還保持著伸手的姿態(tài)，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而緩慢地收回。
“掌門??”身后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沈渡沒有回答。他盯著深淵的黑暗處，眉頭緊鎖，腦海中反復(fù)回放方才那一幕。那道紅光，那種力量，那句不知是誰說出的“找到了”。這一切都讓他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收回手，攏入袖中，指尖碰到一塊溫?zé)岬挠?。那是離開宗門時，閉關(guān)已久的太上長老突然派人送來的，只留了一句話：“若遇姜婪，不可殺之?！?br>當(dāng)時他不明白。
現(xiàn)在他也不明白。
但魔淵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醒來。
深淵之中，姜婪的墜落沒有盡頭。黑暗裹挾著她，紅色的力量包裹著她，像繭一樣將她層層纏住。她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復(fù)拉鋸，模糊的視野中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偶爾一閃而過的奇異光芒。
她想，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才對。
但她的心臟還在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奇怪的節(jié)奏，不像心跳，倒像某種古老的鼓點，在回應(yīng)著這個深淵深處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
遠方有什么聲音在低語，不是人聲，不是風(fēng)聲，而是大地的脈搏、深山的呼吸。那聲音說——
“虛淵的門，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