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我婉拒了圣上挽留。

領了封賞先于圣旨三天到了家，只為同自小指腹為婚的竹馬完成未舉行的婚約。

入夜三刻，剛到鎮(zhèn)碑處，就被人從身后一棒子揍暈。

迷糊時，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嗡鳴：

“我差點以為見到了鬼，沒想到真是蘇辭，她怎么會活著回來？”

“夫君莫急，聽父親在京的同僚說前些日子大雨，先皇陵塌了一角從里面跑了個活的陪祀女，怕不是......蘇辭妹妹——”

“眼下她怎么回來的不是重點，若是被京中得知我們留著她，恐難逃此咎！”

此話非假，但我不是他們口中幸運存活的在逃秀女，

而是有著從龍功受賞歸鄉(xiāng)的待封縣主，

比起這些，我更驚愕眼前二人，

一個是我入宮前深情發(fā)誓的未婚夫：

“此生你若能活著回來，我娶你，若身死，我立衣冠冢終身不娶?！?br>
另一個是我當年頂替入宮的內(nèi)定秀女，死了十年的張家嫡女張墨香！

可她此刻不僅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還同我的未婚夫以夫妻相稱！

我四肢反綁被扔在柴房草垛上，忍著頭痛開口：“徐子然，你和張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子然轉(zhuǎn)過來看我，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思戀，他下意識往我這走，又被身旁的張墨香拉?。?br>
“蘇辭，登記在冊的殉陵之人茍活潛逃是欺君之罪，你是要害死我們嗎？”

我一聽這話笑了，

當年，先皇彌留時性情大變，常日沉淪女色，

感慨自己時日無多，

故聽信奸臣之言，大行選秀儀式，

最后一批看似是進宮享福，實則是為先皇預備的陪祀秀女，

一時間，人心惶惶，

巴不得將自家女兒趕在選秀前嫁出去，

張墨香因是鎮(zhèn)中鄉(xiāng)紳之女容貌絕佳，多次被張鄉(xiāng)紳帶到京城見世面，

恰好被采選官直接看中，內(nèi)定留了牌，

我替她入宮，無疑是替她送命的，她不念恩情反而倒打一耙！

“張小姐說我是欺君之人，倒不如說你們張家給皇家撒了個****，若我?guī)兹蘸?，?.....”

“夠了辭兒！”

話沒說完，就被徐子然高聲打斷，

“當年是你自愿頂替墨香進宮，現(xiàn)在苛責她是不是太小肚雞腸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過去，

他正溫柔小意的安**泫然欲泣的張墨香，

心中多年的掛念當場冷了大半：

“徐子然你說的是人話嗎？”

當年是我頂替不假，但實則是為了救他，

那時張家前腳領旨，后腳張墨香就一病不起，

這個節(jié)骨眼生重病和抗旨有什么區(qū)別？

徐叔叔是鎮(zhèn)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妙手大夫，當夜就被張鄉(xiāng)紳請到府里診病，

第二日就傳出來張家嫡女被大夫施**錯穴位致死的消息，

即使徐叔叔當場自刎謝了罪，徐子然依舊難逃株連，

被抓前，他拿著積蓄和婚書來找我：

“我以為是欲加之罪，可闖到張府親眼見了張小姐的**才意識到爹闖了大禍?！?br>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我只慶幸一切還來得及?！?br>
“婚書我退了錢你拿著當盤纏，張鄉(xiāng)紳是個瑕疵必報的人，你......快跑吧?！?br>
那時我愛慘了他，忽略了他躲閃的神色，更不愿看著他被牽連。

但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孤女，被父母自小托付給世交的徐叔叔照拂，

我有什么能力去救他唯一的兒子，看著鏡中日漸長開的碧玉容貌，

我貿(mào)然生了頂替入宮的大膽想法，

張家老爺爽快答應，

承諾只要我甘心入宮，自然不會再為難徐家，

我信了，

趕在上京的人到達前完成了認親儀式，

從孤女一躍而成張老爺私生的庶女入了宮......

“哎——”

徐子然見我不說話，聲音都軟了下來：

“我知道，我們欠你不少，但恩禍兩提，她已經(jīng)愧疚了很多年，該被原諒了?！?br>
“而我，在宮外孑然一身等了你十年，先皇去年薨世，五百秀女集體殉葬的消息誰人不知？”

“我仍冒天下大不為給你立了衣冠冢守了整整一年，墨香就跟我無名無分的陪著，她因假死見不得光，我心疼她想給她幸福，有什么錯？”

“現(xiàn)在日子剛好，你就從皇陵逃出來，去哪不好，偏偏要來找我？”

“你讓我該拿你怎么辦啊，辭兒......”

我費力抬頭看著眉眼盛情的男人感到陌生，

強行壓下鼻酸：

“我從不是困在舊情作繭自縛的人，當年真相迷霧團團，暫且不提?！?br>
“但我奉勸你不要一錯再錯蔑視**法度，趕緊放了我！”

“我不是什么在逃秀女，而是**親封，以故土為封地的縣主！”

2

此話一出，二人均是一愣，

連守在門旁的兩個貼身丫鬟都忍俊不禁的私語：

“她要是縣主，我還是民間遺珠呢！”

啪——的一聲，

張墨香抬手扇斷了我反駁的話，

我歪著頭吐了一口血沫怒視她。

她嚇的脖子一縮，

躲進滿臉錯愕的徐子然懷里先委屈了起來：

“我不是有意的，只想讓她清醒?！?br>
“蘇辭妹妹是關在皇陵里得了失心瘋嗎？冒領**誥命身份是要被砍頭的！”

“我沒有！我行李里還放著圣上欽此的玉佩可自證！”

“別狡辯了！”

徐子然擰著眉打斷我，

“我親眼見著你被人抬進來的，別說行李，連半點盤纏都沒有。”

他目光微壓，掃視著屋里得下人無聲詢問，

我敏感捕捉到這些人都會賊眉鼠眼的窺一窺張墨香，然后搖頭否認，

目光一縮，我死死盯著徐子然身后的女人，

想從她臉上探出幾分端倪，

徐子然卻戒備的用身子一擋：

“墨香是無辜的，要恨要怨也輪不上她來承受！”

“不說別的，你一個茍且偷生的陪葬秀女，有什么膽子敢攀附皇親？”

我指尖微頓，想起當年進宮的事，

那時我心懷死志，

恰好碰上當時還是失寵皇子的圣上沈翊在選宮女，

他身邊近侍被殺需要身家清白的貼身伺候，

隨手一點把我從秀女堆里挑了出來，

跟著沈翊的那些年，我深知他是無心之舉卻真的救了我的命，

所以在**路上我多有助力，

同他在冷宮蟄伏，也幫他擋過毒酒，殺劍，

更是數(shù)次搏命送出密信秘旨，

一路相伴至今，除了主仆之恩，更有摯友之情，

**后，他問我想要什么，

我恭敬坦言，想回家同心上人廝守終生，

沈翊了然，下旨封我做縣主賞故鄉(xiāng)為封地，

我惶恐不已，他卻如同兄長般安撫我：

“蘇辭，你的忠心義膽不輸男兒，這賞你當?shù)??！?br>
“朕愿你此次歸家得償所愿，可若情況有變，宮里也是你的退路?！?br>
那時我只顧著謝恩，完全沒想到竟是一語成讖。

徐子然還在說：

“你沒必要為了活命騙我們，本來就沒想著把你交給官府定罪?！?br>
張墨香臉色一白：

“那我們就要為蘇辭不負責任的行為承擔滅門的罪責嗎？”

徐子然臉上閃過糾結(jié)，掀開了話題：

“別急，讓我想想，今夜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br>
說罷摟著張墨香就要離開，

我有些著急，但礙于四肢被縛無法移動，只得厲聲再勸：

“還有兩日圣旨就到，我勸你與其那時后悔，不如現(xiàn)在就放我走！”

他恥笑一聲：“兩日？”

“我倒要看看兩天后是皇天浩恩還是來索你命的囚車！”

他看向我的眼神鄙夷又自負：

“辭兒，我們自小相伴你騙不了我的！”

“如果不是無路可去，你會冒著的生命危險來投奔我嗎？”

我無言以對，他似乎早就忘了入宮前的承諾，

直到柴房大門被重重合上，

四下無人后，

后腦上的鈍痛和疲憊才席卷而來，

眼前陣陣發(fā)黑，意識昏沉間。

感受到有人在為我處理傷口，

手法嫻熟，如兒時我頑皮摔破了膝蓋，

徐子然學著他父親的手法，

輕柔笨拙的為我敷藥那般熟悉，

我下意識脫口：

“子然......”

卻聽到熟悉的女人在笑：

“縣主叫的還真是親熱？”

“自你入宮，我常去他醫(yī)堂幫忙，這一手包扎功夫可是九年前，徐郎抱著我在內(nèi)屋一寸一寸親手教會的呢~”

3

我立刻清醒，瞇著眼才看清是去而又返的張墨香，

“你來干什么？目的是什么？”

她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坐在了一旁，語氣平靜：

“目的？當然是安穩(wěn)做好徐家的當家主母?！?br>
“徐郎答應過我，再守你墳冢半年就跟我南下定居，可你搞砸了一切！”

張墨香恨恨的看著我，我卻覺得可笑，

早在聽她說這徐家的包扎手法是九年前學會的，我就死心了，

徐子然明明做不到信守諾言，卻仍要起誓給我期望，

轉(zhuǎn)身就在我入宮才一年時就和她扯到了一起，

這樣的人，我寧愿不要，

費力靠墻坐好，我盯著張墨香笑：

“別說的你們跟苦命鴛鴦一樣?！?br>
“我看不全是為了徐子然，還有半年就可以離開這，這些年你心里壓力也很大吧?！?br>
“生怕我活著回來，怕當年頂替選秀，欺君滿上的事漏出去，給張家招來滅頂之災吧！”

張墨香臉色一白，像是被揪住馬腳的賊，

她挨近我，壓低聲音直到我們二人才能聽清：

“看透了又怎樣，不還是照樣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嗎？”

我心里一跳，

“當年我爹是花重金買通了徐大夫偽造的假死誤診?！?br>
“他的死是膽子太小年紀太大當天就嚇得驚厥而亡，我們只是順水推舟?！?br>
“至于徐子然，他初次闖到我府里要清白的時候就全知道了?！?br>
“他明知我是裝死，還故意設計謀給你送錢退婚，就是賭你為了他連送死都敢?！?br>
“而他卻為了徐家名聲為了我，眼睜睜看著你踏入虎口，絕字不提真相！”

霎時間，我驚愕的心臟鈍痛，

當年徐子然欲言又止的樣子瞬間有跡可循，

我奮起掙扎，竟真的將束縛的繩子掙斷，

啪——的一聲的厲響，

張墨香的那記巴掌我狠狠地還了回去，

揉了揉通紅的手掌，冷眼撇著跌倒在地的她：

“如你所愿，我定不會輕饒張徐兩家。”

說罷，**起一旁趁手的家伙就一棍子敲暈了她，

哪怕情緒再激動我也明白，

在徐家的府上同她爭論，毫無勝算，

唯有逃出去，請旨徹查才能還我一口惡氣！

途徑賞花園的羊腸小道，我同匆匆趕來的徐子然撞了個正著，

面面相覷時，我冷害直流，

正欲逃跑，被他一手拉住了手腕，

回過神來，懷了多個包袱，

徐子然的眼神躲閃，手卻不舍得松：

“你入宮的那幾年我守著徐家守著諾很迷茫，反正你出宮無望了，但徐家不能斷了后，所以我才半推半就得接受了墨香的好感?！?br>
“可直到去年傳來***薨逝的消息，我以為你真的死了，那時候才意識到我根本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我最愛的一直是你啊，辭兒?！?br>
“今天見你回來，我很開心，甚至好多次想拋下一切帶你私奔，但墨香無辜的看著我，我真的狠不下心......”

“包袱里有銀票和換洗衣物，你跑吧，我當沒見過，至此也兩不相欠......”

徐子然故作深情的侃侃而談，

我只覺得他這些年演的連自己都騙了進去，

還沒等開口，就被身后兵荒馬亂的哀嚎嚇了一跳：

“走水啦，柴房走水啦，快救夫人！”

“里面關著的女人趁夫人幫她處理傷口時襲擊了夫人放火跑了......”

我看著半空中驚天的火氣暗道“壞了！”

人還沒來得及跑，

就被徐子然眼疾手快的命**仆團團圍住按在地上摩擦，

他扯起我的頭發(fā)，迫使我和他四目相對：

“毒婦，墨香心善想幫你減輕痛苦，你卻想放火燒死她！”

我忍痛反駁：

“我沒有！”

可徐子然不信，他將我甩到一邊，

命人五花大綁押了下去：

“把這毒婦關進暗室，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靠近！”

4

我被綁在暗室里一天一夜滴水未盡，

本就帶著傷，體力已經(jīng)透支到極限，

沙沙——

耳根顫了顫，我聽到門外有些微聲響，

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來人是徐子然和張墨香，

張墨香額頭纏著厚厚的繃帶眼神怯懦的看我，

“看來那棒子力度很不錯?！?br>
心里閃過一瞬的暢意，

原以為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

直到聽見陰影處又傳來一道聲音：

“早就聽聞皇陵跑了個不知死活的秀女，沒想到是你啊蘇丫頭。”

這聲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張老爺，好久不見?！?br>
我眼眶充血：

“奉勸你說這話還是要慎重?！?br>
“我是縣主不是秀女，你們不僅私刑拘禁還多次蔑視**，該當何罪！”

哈哈哈——

張鄉(xiāng)紳走出陰影大笑：

“死到臨頭了還這么嘴硬？”

面對這群油鹽不進的人，我沒了辯解的力氣：

“是非對錯，明日圣旨一到全都清白。”

徐子然皺了皺眉：

“岳丈，前幾日去您府上閑談，不是提到過**會派一位縣主前來本鎮(zhèn)理事？”

張鄉(xiāng)紳愣了愣，有些不在意：

“就算是真的，縣主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豈會是她這樣的在逃秀女？”

他當然不知道，

哪怕仗著京城有些許人脈也不過是鄉(xiāng)鎮(zhèn)里有點閑錢的富商，

非官非爵，有什么本事能打聽到宮內(nèi)的大事！

我欲說話，又被張鄉(xiāng)紳打斷：

“賢婿我也是為了這事才來，縣主不日就到，我們剛好借這個東風！”

“把這賤婢親手交上去，香兒可借此契機戴罪立功恢復身份，而你當了半輩子鄉(xiāng)鎮(zhèn)閑醫(yī)不想扶搖直上嗎？”

他看著我眼里全是算計：

“你也別怪我心狠，本來就是死罪一條，給張家再當次墊腳石不算白活?！?br>
我猩紅了眼，張墨香更是心頭一緊：

“萬萬不可呀爹！”

兩個男人回頭看她，她咬牙解釋：

“蘇辭本就恨我們?nèi)绻牵f一她為了報復先說出當年替秀之事如何是好？”

“那你的意思？”

張墨香黯下眉眼隱去陰騭的神色：

“只有......不會說話的死人才算安全！”

“你敢！”

我額頭青筋暴起，怒喝了出來，

連徐子然都眉峰一擰，有些不可思議：

“你竟然想殺了辭兒？”

“哎哎哎，不能殺也不用殺?！?br>
張老爺?shù)谝粋€跳出來反駁，

“這**就算死罪難免也是登記在冊的秀女，我們沒資格動手?！?br>
“但可以動動腦筋呀？”

他指著徐子然的嘴又舉起手比作剪刀虛空一劃，

徐子然臉上血色褪盡：

“不可呀岳丈?！?br>
我很不解，

徐子然昨天已經(jīng)恨得要拿我償命了，

這會兒又想求情放過我？

真是個矛盾的人，

但張鄉(xiāng)紳顯然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只是用手拍了拍徐子然的肩膀，語氣頗有深意：

“你不想當年的事情被事無巨細的徹查吧？”

“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不影響請賞又絕了后患，至于她的命那就是看天家怎么決斷了?！?br>
徐子然低著頭半晌，

重新抬起時神色早已恢復清明，

他命人備好一應俱全的工具后，

親手掰起我的頭，

我奮力掙扎，死死閉著嘴巴同他搏勁兒，

他只是**著我的臉頰輕聲細哄：

“乖阿辭，別這樣，這輩子無緣，下輩子我們再續(xù)?！?br>
“你放心，我知道你自小怕疼，這些都是上好的麻沸散。”

可我根本不聽他的哄騙，一時半晌他也奈何不動，

佯裝作勢的假情假意早有了崩裂的前兆，

他鐵青著臉命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

握著下巴的手施以巧勁，直接卸了下來，

我無力脫開嘴，

口水混著絕望的淚，咿咿呀呀呀的流了下來，

舌頭被狠狠繃直，利刃已經(jīng)挨上皮肉，

哪怕意識再昏沉，我仍駭?shù)拈]上了眼，

料想的劇痛并未襲來，

我只在黑暗里聽到大門被人從外面轟然踹開，

室內(nèi)瞬間亂做一團，

盔甲搏斗的金屬碰撞聲混雜著慘叫和中氣十足的喝令：

“奉殿下之命，前來救縣主，爾等逆賊速速跪地求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