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晨霧------------------------------------------，陳墨就已經(jīng)在地里翻了兩個時辰。，泥土硬得跟石板差不多。這塊地在村北，靠近山根，土里全是板結(jié)的塊，鐵鋤頭砸下去，震得手腕發(fā)麻。他也不停，一鋤接一鋤，節(jié)奏穩(wěn)得很。，秋收前的最后一段農(nóng)忙。。幾十戶人家，擠在兩座矮山之間的溝里。村子不大，窮得出名。村里最老的老人叫劉三爺，七十多歲，背彎成一張弓，每天早上拄著根木棍在村口坐著，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村里的年輕人不多，大部分都被征去挖礦或者服役，剩下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小。。，灰白一片，把整個村子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這種天氣在塵落村很常見，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這個顏色，說是灰也不算，說是白也不對，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混濁。，繼續(xù)翻地。，村里王嬸家的小孫子在玩。那孩子才五歲，叫狗蛋，整天在地里跑來跑去，王嬸年紀(jì)大了追不上，就由他去。，沒說話。，天上突然來了動靜。，不算大，但尖銳。然后是一道白光從霧里穿出來，一個身穿青灰色長袍的年輕人踩著一柄長劍，從村子上空掠過。。，沒動。，離地也就百來丈，御劍的速度很快。劍過之處，靈氣亂流往四面散開，地面上的草葉被壓得伏倒，田里的土都被掀起薄薄一層。。
那股氣浪掃過來，五歲的孩子哪里站得住，直接被拍翻在地，滾下了田埂，腦袋磕在田邊的石頭上，當(dāng)場就哭出了聲。
那修士頭也沒回。
白光穿過云層，消失了。
陳墨把鋤頭往地上一插，三步跨過去，跳下田埂，蹲到孩子跟前。狗蛋額頭上磕破了一塊，血順著臉流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墨沒說話，把孩子抱起來，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是粗的，老繭厚，但動作很輕，把孩子放穩(wěn)了，站起來往村里走。
狗蛋哭著哭著，哭聲小了一點(diǎn)。
王嬸從屋里跑出來，看到血就慌了，手抖著要來接孩子。
"沒事，就破了點(diǎn)皮。"
陳墨把孩子遞過去，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多看那片天空一眼。
征糧的人是下午來的。
兩輛牛車，四個穿皂衣的執(zhí)事，還有幾個拎著棍子的幫閑跟在后面。為首那個執(zhí)事姓周，三十多歲，肚子圓，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手里拿著一卷文書。
村里的里正叫老趙頭，五十多歲，聽到動靜就趕出來迎，腰彎著，臉上堆著笑。
村民陸陸續(xù)續(xù)從家里出來，站在各自門口，也有幾個聚在場院邊上看著。沒人說話，都等著。
周執(zhí)事展開文書，清了清嗓子。
"今年秋糧，奉宗門令，新增三成糧役，各戶按田畝數(shù)額繳納，不得拖欠。"
場院里靜了一下。
老趙頭臉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他彎下腰，彎得更低了。
"執(zhí)事大人，今年收成不好，村里好幾家都……"
"收成好不好，不是我管的事。"周執(zhí)事把文書卷起來，夾在腋下，"宗門的令下來了，我就是來通知你們的。下個月初十，糧車來收，少一粒，自己看著辦。"
老趙頭跪下去了。
"大人，求求您，村里真的難，去年剛交了兩成，今年再加三成，好些人家連自己的口糧都不夠……"
周執(zhí)事低頭看了他一眼，沒什么表情，轉(zhuǎn)身朝牛車走去。
"跪著有什么用，糧還是得交。"
幫閑們跟著走了，牛車轱轆轉(zhuǎn)動，往村口去了。
老趙頭還跪在地上，沒起來。
場院里的人站著，沒人動，沒人說話。有個婦人低著頭，手里攥著衣角。旁邊站著的漢子眼睛盯著地面，下巴繃著。
就是沉默。
這種沉默陳墨見了太多年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邊，靠著一棵歪脖子樹。他兩手垂著，右手攥得很緊，指節(jié)壓著，沒發(fā)出聲音。
他沒沖上去罵人。
他也沒勸老趙頭起來。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周執(zhí)事的牛車消失在村口的霧里，看著老趙頭最后被旁邊的人攙起來，看著村民們一個個散回各自家里，那些背影都是彎的，走路都是慢的。
他攥著的手，慢慢松開了。
掌心里壓出了幾道紅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在意，轉(zhuǎn)身往村北走，去把插在地里的鋤頭拿回來。
地還沒翻完。
天色還是那個混濁的灰白，霧沒散，壓得低低的，把整個塵落村蓋在里面，喘不過氣來，但大家都習(xí)慣了，習(xí)慣了就當(dāng)沒這回事。
陳墨把鋤頭扛上肩，站了一會兒。
村子這頭，王嬸家的狗蛋不哭了，坐在門檻上啃一塊硬餅。額頭上的傷口被布條纏著，歪歪扭扭的，纏得不好看，但止住血了。
孩子抬頭看了陳墨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xù)啃餅。
陳墨扛著鋤頭往回走。
今晚還得去礦洞。
他背上那些詭異的紋路，在粗布短衫下面，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