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小------------------------------------------，沈嶼正坐在書桌前抄實驗報告。，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進來的人沒敲門，直接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宿舍里掃了一圈，落在顧衍之身上，笑了一下。“你怎么上來了？”顧衍之的語氣算不上驚訝，但也算不上歡迎，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預(yù)料之中的事?！敖o你發(fā)消息你沒回，我直接上來了。”那人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wèi)衣，**沒戴，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有些亂。他手里拎著一個紙袋，往顧衍之桌上一放，“給你的。”，沒接話。，轉(zhuǎn)過身來，目光落在沈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整個人像是自帶暖色調(diào)的濾鏡?！澳闶巧驇Z吧？”他說。：“你認識我？衍之提過。”那人說，語氣自然而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伸出手來，“宋清野，衍之發(fā)小。”。宋清野的手干燥而溫暖，握得不算用力但很實在，像他這個人一樣?！澳銈兯奚岜任蚁胂蟮男　！彼吻逡碍h(huán)顧四周，下了個定語，然后在顧衍之的床沿上坐下來，一點也不見外。。顧衍之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沈嶼注意到他翻書的動作比之前快了一點——不是煩躁的那種快，更像是在掩飾什么。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zhuǎn)回頭繼續(xù)抄實驗報告。。，說到他們高中時候的某件糗事，又說到最近某門課的教授有多離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緊不慢，故事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是在腦子里存了一整個倉庫的素材，隨時可以調(diào)取。沈嶼聽著聽著，筆尖就慢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是覺得這個人說話挺有意思的。
“沈嶼，”宋清野忽然把話頭轉(zhuǎn)向他，“你周末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唄?！?br>沈嶼想了想周末的安排。周六上午去醫(yī)院，下午沒事。。
“周六下午可以?！彼f。
“那就周六下午，我訂位置?！彼吻逡罢f完，踢了踢顧衍之的椅子腿，“你聽見沒？周六下午?！?br>“聽見了?！鳖櫻苤f。
宋清野又跟沈嶼聊了幾句，問他是哪里人、學(xué)什么專業(yè)、平時喜歡做什么。沈嶼一一答了，語氣不冷不熱，但也沒有敷衍。宋清野每得到一個答案都會“哦”一聲，然后點點頭，像是在認真地往腦子里記。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沈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著對顧衍之說：“你這室友挺好的。”
顧衍之沒接話。
門關(guān)上了。
沈嶼低頭繼續(xù)抄報告，沒有抬頭。但他聽到了，顧衍之翻書的那一頁，過了好一會兒才翻過去。
周六下午，宋清野訂的是一家粵菜館，在學(xué)校北門外面，走路一刻鐘。沈嶼從醫(yī)院回來，換了件干凈的衣服，跟顧衍之一起下樓。宋清野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看到他們出來，沖沈嶼招了招手。
“這邊?！?br>三個人并排走在路上。宋清野走在中間，左邊是顧衍之，右邊是沈嶼。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轉(zhuǎn)頭看向沈嶼的方向，像是在特意把他納入對話的范圍。沈嶼察覺到這一點，但沒有多想——他以為宋清野對誰都這樣。
吃飯的時候宋清野點了滿滿一桌子菜。蝦餃、燒賣、鳳爪、腸粉、叉燒酥，還有一鍋老火靚湯。沈嶼看著滿桌的菜，說了一句“點太多了吧”，宋清野擺擺手說不多不多，然后夾了一個蝦餃放到沈嶼碗里。
“嘗嘗這個，這家蝦餃是招牌。”
沈嶼低頭咬了一口，蝦肉很新鮮，彈牙的。他點了點頭：“好吃?！?br>宋清野笑了，又夾了一個給他。
顧衍之坐在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他喝湯的時候動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用勺子在量著什么。沈嶼注意到他沒有碰那盤叉燒酥——但他明明記得上次在宿舍，顧衍之吃方旭帶來的叉燒酥時吃了兩塊。
他沒有問。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經(jīng)過籃球場的時候，方旭遠遠地喊了一聲。
“沈嶼！衍之！”
沈嶼偏頭看過去。方旭正站在三分線外面，手里抱著一個球，旁邊是陳嶼白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男生。場上四打四，一邊四個人。
“來打一會兒？”方旭拍了拍球，朝他們喊。
沈嶼看了顧衍之一眼。顧衍之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系著，一看就不是來打球的打扮。
“你去吧，”顧衍之說，“我坐一會兒?！?br>沈嶼把手機和鑰匙遞給他，脫了外套搭在場邊的長椅上。他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剛好包住手臂最細的那一截。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走進球場，頂替了一個打累了的人。
他打球的樣子不拖泥帶水。跑位干凈，接球穩(wěn)當，傳球從來不猶豫。他拿到球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運兩下再想，而是直接掃一眼隊友的位置，球就像長了眼睛一樣飛過去。偶爾自己投，手腕輕輕一抖，球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干脆利落地鉆進籃筐。
他不炫技，不黏球，不搶風(fēng)頭。但他在場上的時候，整個隊伍運轉(zhuǎn)得比之前流暢了很多。
宋清野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對顧衍之說了一句話。
“你這個室友，打球挺聰明的?！?br>顧衍之沒說話，目光落在場上。
場上沈嶼正在跑位，從左側(cè)切入，接球，假動作晃過防守，跳起傳球。球從防守人的頭頂飛過去，精準地落在底角隊友的手里。隊友接球就投，球進了。
宋清野吹了聲口哨。
“而且，”他又說，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只說給顧衍之聽的，“長得也挺好的?！?br>顧衍之的手里握著沈嶼的手機和鑰匙。他的手指在手機殼的邊緣上收緊了一點，指節(jié)微微泛白。他沒有看宋清野，目光仍然落在球場上，落在那個正在往底線跑動的白色身影上。
“是吧？”宋清野偏頭看他，笑了一下。
顧衍之沒有回答。過了兩秒，他說：“水在包里，你自己拿?！?br>宋清野沒再追問，彎腰去翻顧衍之的背包了。
沈嶼打了兩節(jié)才下來。他走到場邊的時候，額頭和鼻尖上全是汗，T恤的領(lǐng)口濕了一圈。他從顧衍之手里接過水瓶，擰開蓋子仰頭喝了兩口，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衍之的目光在那一小截上下移動的弧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你朋友呢？”沈嶼問。
“走了?！鳖櫻苤f。
沈嶼往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宋清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旁邊好像還跟著一個人。他沒有多看，把水瓶放到長椅上，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走吧，回宿舍?！?br>兩個人并排走在林蔭道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落了，偶爾一片黃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沈嶼的肩上。他沒注意到，顧衍之也沒說。
“你發(fā)小挺有意思的?！鄙驇Z說。
“嗯?！?br>“話是真的多。”
“嗯。”
沈嶼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不喜歡他來找你？”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說：“不是不喜歡。”
“那是什么？”
顧衍之想了想，說：“沒什么?！?br>沈嶼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熄燈以后，沈嶼聽到顧衍之那邊傳來翻身的聲音。翻來覆去地翻了好幾次，不像平時那樣安靜。沈嶼睜著眼睛，面朝墻壁，沒有出聲。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對面安靜下來了。
沈嶼閉上眼睛。
顧衍之在心里把那句“你這室友，打球挺聰明的”和那句“長得也挺好的”放在一起，想了大概半秒鐘，然后翻了個身，把它們丟在了黑暗里。
和他沒關(guān)系。他想。
月底的時候氣溫驟降，沈嶼從醫(yī)院回來，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薄外套，在公交車上顛簸了四十分鐘。下車的時候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上樓的時候，樓道里的感應(yīng)燈壞了一盞，有一段樓梯是黑的。他摸著扶手走上去，推開宿舍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照{(diào)開著，方旭裹著被子在床上看手機，陳嶼白在打游戲。
顧衍之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但沒在寫。他聽到門響，轉(zhuǎn)過頭來。
沈嶼把書包放下，搓了搓手。他手指冰涼，指甲蓋泛著青紫色。
“外面這么冷？”顧衍之問。
“降溫了，”沈嶼說，“明天你也多穿點?！?br>他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厚一點的外套，抖開看了看，是去年冬天穿的那件，袖口有點磨毛了，但還算暖和。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衛(wèi)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
不是水，是沖好的感冒沖劑。深褐色的液體在杯子里晃晃悠悠的，藥味彌漫開來。
沈嶼愣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打了好幾個噴嚏嗎？”顧衍之沒看他，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值得討論的事。
沈嶼想說“我沒事”，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他端起那杯感冒沖劑，吹了吹，喝了一口?？嗟?，但喝完嗓子確實舒服了一些。
“顧衍之。”他說。
“嗯?！?br>“你怎么什么都有？”
顧衍之想了想，說：“順手買的?！?br>沈嶼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他把那杯感冒沖劑喝完，去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杯架上。
那天晚上熄燈以后，沈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媽媽在病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里那點少得可憐的余額，一會兒是下周要交的作業(yè)還沒寫完。
他把被子蒙過頭頂，深吸了一口氣。被子下面的空間很小，空氣很快變得悶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從對面那張床鋪傳過來。
“沈嶼?！?br>他揭下被子，在黑暗里睜開了眼睛。
“嗯？”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后顧衍之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低了一些：“睡不著？”
沈嶼想說“沒有，快睡了”，但不知道為什么，那個“沒有”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個“嗯”。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他聽到床板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顧衍之好像翻了個身。
“要不要聊會兒？”
沈嶼頓了一下，說：“聊什么？”
那邊想了想，說：“不知道。”
沈嶼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們就這樣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在黑暗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誰都沒有開燈，誰都沒有起身。顧衍之問他今天去醫(yī)院情況怎么樣，沈嶼說還行。沈嶼問他上次說的那篇論文寫完了沒有，顧衍之說寫完了，寫得不好。沈嶼說給我看看，顧衍之說不行，太丟人了。就這么幾句，說完又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久到沈嶼以為顧衍之已經(jīng)睡著了。
然后他聽到一聲很輕的——
“沈嶼，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br>沈嶼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緊了被角。
他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他聽到顧衍之翻了個身，沒有再說話。
沈嶼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盯著頭頂上那片模糊的天花板。眼眶有點熱，但他忍住了。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嗯?！彼f，聲音小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對面沒有再回應(yīng)。
但沈嶼知道，顧衍之聽到了。
因為他的呼吸聲在那個“嗯”之后，變得輕了一些。
沈嶼閉上了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一點一點地把他淹沒了。沉入黑暗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顧衍之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好像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