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擠不進去的布衣新手村------------------------------------------，星期六。。周浩的手勁不小，抓著李大偉的肩膀來回晃，頻率大概跟**過年搖柿餅差不多。"幾點了？"李大偉問。"七點四十！""上午十點公測，你七點四十搖我干嘛。""搶機子?。∧闵蛋?！"周浩已經(jīng)把衣服穿好了——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扣子還扣錯了位，"全校幾千人，網(wǎng)吧才八十臺機子。加上大慶路上另外兩家網(wǎng)吧加起來不到三百臺。你算算概率。"："準確說，老**吧八十六臺——前兩天壞了兩臺還沒修。大慶路另外兩家加起來大概一百四十臺。如果按全校兩成男生對網(wǎng)絡游戲感興趣算，差不多四百多人搶兩百多臺機子。""你看。"周浩指著李想，"數(shù)學家都發(fā)話了。"，豎起大拇指。：6。，迷迷糊糊地說："你們先去，我再睡十分鐘。去了幫我也占一臺。""十分鐘黃花菜都涼了。"周浩已經(jīng)開始穿鞋了。"那十五分鐘。""你這是討價還價呢？"，動作不急不緩。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理了理頭發(fā)，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把梳子——全宿舍唯一一把梳子。
"你還要梳頭？"周浩難以置信。
"去網(wǎng)吧也要注意形象。"
"網(wǎng)吧里烏漆嘛黑的誰看你。"
"我照鏡子看我自己。"
姜凡終于從被子里坐起來了。他盯著地板發(fā)了大概四十秒呆，然后說了一句——
"幾點。"
"七點四十五了。"
"哦。"
他又發(fā)了二十秒呆。
"走。"
姜凡的下床速度跟他的說話速度一樣快——一個翻身直接從上鋪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周浩愣了一秒："你平時起床不是要磨嘰半天嗎？"
"那是平時。"
"今天不是平時？"
"今天是……"姜凡頓了頓，"6。"
他的意思是：今天是能一樣嗎。
六個人出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亮了。大慶路上的早餐攤正熱鬧，油條在油鍋里炸得滋滋響，涼皮攤前排了五六個人。路過的女生手里提著豆?jié){和包子，邊走邊聊天?？諝饫锘熘蜅l味、煤煙味和法桐樹葉子的味道。
李想買了六個包子，一人一個。姜凡沒要。
"不餓？"
"沒錢。"
李想把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
姜凡看了那半塊包子一眼，接過去了。沒說話，但咬了一口。
薛珅在旁邊笑瞇瞇地說："你要是說聲謝謝會死嗎？"
"6。"
"你看。"
到了老**吧門口，六個人全傻了。
隊伍從網(wǎng)吧門口排到大慶路的電線桿下面，然后拐了個彎，延伸到巷子外面。前面大概有三十多個人，有人蹲著，有人坐著磚頭，還有人直接坐在馬路牙子上。最前面的幾個人是半夜來的，據(jù)說三點就開始排了。
網(wǎng)吧老板老**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得發(fā)黑的茶。他個子不高但壯實，四十多歲，退伍**，胳膊比周浩的腿還粗。他的表情很平靜——這種場面他見多了。前年**剛出來的時候，也排過長隊。
"黃哥——什么時候開門——"有人喊。
"十點。"老黃喝了一口茶。
"現(xiàn)在才八點——"
"那就等兩個小時。"
"能不能提前開——"
"不能。"
"為什么——"
"機器還沒開。"老黃把搪瓷缸子放下，"你幫我開？"
那人閉嘴了。
六個人排在隊伍尾巴上。周浩數(shù)了一下前面的人數(shù)，臉垮了下來："三十七個人。前面三十七個人。假設每人占一臺機子——"
"不是每人占一臺。"****眼睛——他果然多睡了十五分鐘，剛趕過來，"有的人一個人占三臺。他拿一本書放兩臺機子上，意思就是這兩臺我占了。"
"那咱們排不上了？"
"排不上。"
周浩絕望地蹲下了。他蹲在地上的姿勢非常標準——雙手抱頭，臉埋在膝蓋中間，像剛輸了一場很重要的籃球賽。
姜凡看了看他，說："6。"
這次的意思是：沒用。
李想掏出本子開始計算。他算了兩分鐘，抬頭說："如果不算插隊的、不算老板熟人預留的、不算設備故障的——我們大概能分到兩臺。"
"兩臺？"薛珅說，"六個人兩臺？"
"保守估計。"
"兩臺就看唄。"**打了個哈欠，"一個人玩另外五個人在后面看。當年街機廳不也這樣。"
"那不一樣。"周浩悲憤地說，"街機廳是別人在看高手操作，咱們是六個人圍觀一個新手村砍雞——圖什么？"
"圖個新鮮。"李大偉說。
周浩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一點都不急？"
"急也沒用。"
"那你就不想第一時間玩上嗎？"
李大偉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上輩子握過鼠標、按過鍵盤、搖過傳奇里的那根搖桿，后來還握過千分尺，量過無數(shù)個工件的公差。他現(xiàn)在是十八歲，手心還沒有繭，指節(jié)還柔軟。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蹲在網(wǎng)吧門口排隊的。那天他就穿著一件背心，被九月的太陽曬得后背脫了一層皮。后來姜凡評價說："你那天蹲著的姿勢很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狗。"薛珅補充："還是那種不太聰明的那種。"
那時候他們排了三個小時，搶到了兩臺機子。六個人輪流玩。一個人玩半小時然后換人。輪到姜凡的時候姜凡說"我再玩五分鐘"，然后五分鐘變成十分鐘，十分鐘變成半小時。最后周浩直接拔了他的電源線。
那是2001年9月28日。二十多年后，他依然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jié)。
"想玩。"李大偉說。
"那你想想辦法啊。"周浩急了。
李大偉沒回答。他走到網(wǎng)吧側面的窗戶旁邊，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排排CRT顯示器像方方正正的墓碑一樣整齊排列。角落里堆著幾臺壞掉的顯示器，屏幕碎了，后蓋開著，露出綠油油的電路板。
前世老黃修顯示器是方圓三公里第一高手。他那雙粗得像砂紙的手，修起電路板來比繡花女還精細。
"黃哥。"李大偉走到門口。
老黃端著搪瓷缸子看他："咋了？"
"你這兒堆那幾臺壞機器，修好了能動嗎？"
老黃眼睛亮了一下："你會修？"
"會一點。"
老黃打量了他一下。一個穿著褪色運動服的職高新生，嘴上說著"會一點"，但眼神不像在撒謊。
"進來。"
周浩在后面喊："他怎么進去了——"
"他會修電腦。"姜凡說。
"大偉什么時候會修電腦？"
"他還會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沒人回答。
李大偉進了網(wǎng)吧，在角落里蹲下來。那臺顯示器的毛病其實很簡單——高壓包壞了。他用螺絲刀拆開后蓋，量了一下電壓，確認了判斷。前世他在模具廠修過比這復雜得多的電路板，一臺老式CRT顯示器對他來說跟玩具差不多。
但他不能修得太快。太快了就假了。
他假裝研究了一會兒，然后對老黃說："高壓包有問題。有備件嗎？"
老黃從吧臺下面翻出一個紙箱子，里面全是拆下來的零件——舊主板、斷了線的鼠標、缺了鍵的鍵盤、還有幾個灰撲撲的變壓器。
"翻吧。"
李大偉從里面找出了一個差不多的高壓包，接好線，用電烙鐵焊住。冒了一縷青煙，焦味飄在網(wǎng)吧里。
老黃看了一眼他拿電烙鐵的手勢："你以前干過？"
"在廠里幫過忙。"李大偉說。這不算完全撒謊——只不過那個"廠"是二十年后的模具廠。
通電。顯示器亮了。屏幕上一片深藍色，中間飄著Windows 98的啟動畫面。
"行了。"李大偉擦了擦手。
老黃看了看顯示器，又看了看他："旁邊兩臺也壞了。你看看？"
李大偉又修好了一臺——電源問題，換個電容就行。第三臺他故意沒修好："這個沒救了。顯像管老化。"
老黃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幾秒："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偉。"
"大偉。"老黃點點頭，"今天你和你那五個同學可以不排隊。角落里那三臺，算你修的報酬。其中兩臺修好了你們自己用，第三臺壞的你們自己看——但我只收兩臺的錢。"
李大偉笑了。
"謝謝黃哥。"
"別叫黃哥。叫老黃。"
門口排隊的人看到李大偉從里面走出來，還帶著老黃親**板的消息——"五個人，那兩臺歸你們了"——投來的目光不說**，至少也能扒層皮。
周浩第一個沖進門。第二個是姜凡。然后薛珅、**、李想依次進去。姜凡坐在最靠里面的位置——不是因為那個位置好，是因為角落最黑。網(wǎng)吧上午沒什么燈，靠窗的位置亮一些，角落伸手不見五指。但姜凡偏偏選了角落里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位置。
后來李大偉才知道——因為游戲里也要點蠟燭。去哪都一樣黑。
十點整。
老黃喊了一聲："游戲桌面，名字叫mir。"
沒有人回應。所有人都在雙擊那個叫mir的圖標。
黑屏。然后——一個巨大的石門。石門緩緩打開，轟隆隆的低音從耳機里傳出來，配合著一個低沉的男聲。
"歡迎來到——熱血傳奇。"
門開了。
畫面跳出一個登錄界面。用戶名、密碼、選擇服務器。服務器就一個，名字長而陌生。
"比奇。"
6101，這個數(shù)字李大偉這輩子都不會忘。
"叫什么名字好？"周浩盯著輸入框。
"隨便起唄。"薛珅已經(jīng)打好了——"珅哥在此"。
"珅哥在此——你怎么想到的？"
"想了很多天了。"
"你這等于蓄謀已久。"
"你可以這么說。"
**的名字是他想了大概五六秒決定的："漢中紙鳶"。周浩問他什么意思，他說"沒什么意思，好聽"。后來大家才知道，"紙鳶"是"止遠"的諧音——他的**網(wǎng)名。
李想的名字是"西鄉(xiāng)書童"。來自漢中西鄉(xiāng)，加上他永遠在學習、永遠在記錄——這個名字確實貼切。
周浩的名字最難產(chǎn)。他打了三個名字，都說"太普通"。打到**個——"西風烈"——他自己覺得很酷："你們不覺得有一種蒼涼的感覺嗎？"
"像洗發(fā)水。"薛珅說。
"哪像了？"
"西風烈。飄柔。你自己念念。"
"……"
姜凡輸入的時候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后打了四個字——"秦嶺刀客"。
"為什么叫這個？"
"我是寶雞人。"
"寶雞人跟秦嶺刀客有什么關系？"
"秦嶺在寶雞。"
"那也不叫刀客吧——"
"我喜歡刀客。"
沒人再接話。姜凡的語氣表明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李大偉最后一個輸入。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間。上輩子他叫"西安大偉"，一個很隨便的名字。改了兩三次，后來定的名字在服務器里幾乎沒人記得——他不喜歡出風頭。
但這輩子——
他打出了七個字。
"大偉的模具廠"。
周浩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什么名字？"
"隨便起的。"
"模具廠？為什么叫模具廠？你是來打游戲的還是來開廠的？"
"都行。"
"你這也太隨便了吧。"
薛珅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別說，這個名還真挺有意思的。大偉的模具廠——聽起來像是個地名。"
"對。"**跟著說，"有那個感覺。以后在比奇站著一看就知道是你。"
李想拿出本子，把六個人的ID全記下來了：李大偉——大偉的模具廠（道士）、姜凡——秦嶺刀客（戰(zhàn)士）、薛珅——珅哥在此（戰(zhàn)士）、**——漢中紙鳶（法師）、周浩——西風烈（戰(zhàn)士）、李想——西鄉(xiāng)書童（法師）。
三個戰(zhàn)士，兩個法師，一個道士。
"職業(yè)配置還行。"**說，"有T有DPS有輔助。"
"你怎么用游戲術語？"
"我之前打過一個叫《暗黑破壞神》的游戲。"
"那是什么？"
"單機的，你們沒玩過。跟這個差不多——砍怪，掉裝備。"
進入游戲。
比奇。
新手村。
李大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畫面——布衣、木劍、土**的地面、簡陋得只有幾個***的小村莊。人物站在草地上，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其他玩家。每個人頭頂上都飄著一個名字，名字密集得像春運火車站的人群。有的人已經(jīng)開始跑了——往東、往西、往南，沒有方向，就是跑。有的人站在原地不動，大概是在看鍵盤。
"怎么走路？"周浩急了。
"鼠標點。"
"點了沒用！"
"你游戲窗口沒激活。點擊一下窗口。"
"哪個是窗口——"
"那個黑框——"
"黑框太多了——哪個——"
姜凡伸手過去，幫周浩點了一下游戲窗口。然后周浩的人物終于動了——朝著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撞在了一棵樹上。
"**！"
"拔電源吧。"薛珅笑瞇瞇地說。
"你——"
"開玩笑的。"
新手村的第一件事：砍雞。
不是比喻。是真的砍雞。新手村外面有幾只走來走去的雞，還有幾頭鹿。用木劍砍，砍死了之后站在**旁邊按F鍵——挖肉。挖出來的肉可以賣給**，一塊肉大概十幾金幣。
聽起來很無聊。做起來也很無聊。
但2001年9月28日那天，新手村外面的每一只雞都至少有五六個人在打。雞一刷新出來，五六把木劍同時砍下去，雞當場去世。然后五六個人同時蹲下挖肉——畫面非常壯觀。
"這哪是網(wǎng)絡游戲。"周浩一邊砍一邊吐槽，"這是網(wǎng)絡乞丐。全服兩萬多人搶一只雞。"
"人多雞少。"李想說。
"你是不是又要算概率？"
"不用算。肉眼可見。"
薛珅砍了大概十只雞之后放棄了挖肉，開始到處轉悠。他找到了一個賣衣服的***，對話之后發(fā)現(xiàn)可以買一件稍微好一點的上衣——加一點防御。六十八金幣。他蹲在***旁邊翻了半天口袋，只有四十金幣。
"誰借我二十八金幣？"
"你砍幾只雞不就有了。"**頭也不抬。
"砍雞太無聊了。"
"那你就光著。"
"你這人——"
姜凡忽然在三臺機子之外發(fā)出一個聲音。
"我打死了一個稻草人。"
五個人同時轉頭。
姜凡的屏幕上，一只稻草人倒在田埂上，地上掉了一小堆金幣。不多，大概二十多枚。但這是一只稻草人。稻草人的攻擊力比雞高多了——新手村大部分人還在跟雞搏斗，姜凡已經(jīng)打死了一只稻草人。
"你怎么打死的？"周浩問。
"跑。"
"什么？"
"它打我之前我跑一步。它追——我再跑。"
姜凡用了"走位"。
這個詞在2001年9月28號大多數(shù)人還不懂——跑打，利用怪物攻擊前搖的停頓進行拉扯。但姜凡在進入游戲還不到十五分鐘的情況下，自己悟出了跑打的原理。
"你怎么想到的？"**問。
"因為我不想死。"
邏輯無懈可擊。
李大偉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看了一眼姜凡的屏幕——姜凡的血量已經(jīng)掉到了三分之一以下。姜凡沒有吃藥，因為他不知道哪里買藥。他正在用最少的血量做最大的輸出，完全不像一個新手的操作。
上輩子姜凡就是這樣。他不怎么說話，不怎么看攻略，甚至不怎么琢磨***制。但他有一種直覺——該跑的時候跑，該打的時候打，不貪刀，不冒進。這種直覺沒法學，是天生帶出來的。
"大偉你在干嘛？"周浩探過頭來看李大偉的屏幕。
李大偉的人物站在新手村外面的田埂上。他砍了幾只雞之后就停了——不是不想打，而是在算坐標。
屏幕左上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坐標顯示。小地圖不提供太多信息，但坐標數(shù)字一直在跳。李大偉正沿著田埂慢慢走，邊走邊記。
"你在散步？"
"熟悉地形。"
"這游戲還需要熟悉地形？"
"以后要的。"
周浩哦了一聲，其實沒聽懂。但他現(xiàn)在沒空管李大偉——他自己的戰(zhàn)士又在被雞追著跑了。好消息是：周浩已經(jīng)不再撞樹了。壞消息是：他開始撞墻。
**的法師倒是玩得有模有樣。他學會了小火球——法師七級的基礎技能——在新手村外面的池塘里炸蛤蟆。遠程攻擊的好處是：不用追著怪物跑。**站在池塘邊上，不緊不慢地扔火球，一只蛤蟆一個，效率比砍雞快多了。
"**你多少級了？"
"五級。"
"我一刀一刀砍才四級——"
"法師遠程。你們戰(zhàn)士近戰(zhàn)。近戰(zhàn)升級慢是正常的。"
"你又說游戲術語。"
"這不叫游戲術語。這叫常識。"
李想是最安靜的那個。他的法師也在打蛤蟆，但打一會兒就停下來翻背包。他不是在找東西——他是在整理。紅藥水放第一排，藍藥水放第二排，挖出來的雞肉放第三排。每種物品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擺放整齊得過了頭。周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背包："你這兒看起來比食堂的庫房還整齊。"
"有備無患。"
"你要不要順便登記出庫入庫？"
"好主意。"
周浩本來是開玩笑的。但李想真的拿起了旁邊的本子。
李大偉沒有打太多怪。他的道士升到**之后就不怎么練級了，反而在新手村里逛了一圈又一圈。他記住了賣藥的老頭在哪個角落、**站在哪棵樹下、倉庫***的房子是屋頂最高那棟、而銀杏山谷的那棵大樹——在進村左手邊第三條小路的盡頭。
他把它記住了。
因為上輩子，二十多年后的懷舊服里，他會在這棵樹下重新遇見一個人。
"大偉，你怎么不練級？"薛珅問。
"不著急。"
"別人都六七級了，你**——你不怕落后？"
"等級不是第一。"
"那什么是第一？"
李大偉沒回答。他把人物停在那棵銀杏樹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誰要換？"
"我！"周浩立刻舉手，"我砍雞砍得快吐了——你幫我升一級。"
"行。"
李大偉坐到周浩的機子上。他接管"西風烈"——一個四級戰(zhàn)士，背包里有五塊雞肉和三把木劍。這個號的屬性點全加了攻擊，防御是零。
他開始操作。
周浩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開始皺眉："你怎么不打雞了？"
"打蜘蛛。"
"蜘蛛**很疼——"
話音未落，李大偉已經(jīng)砍死了第一只蜘蛛。蜘蛛的攻擊前搖被他用跑打取消了——跑一步回頭砍一刀，再跑再砍。蜘蛛的攻擊全落在空地上。掉血零。
周浩閉上了嘴。
三只蜘蛛之后，戰(zhàn)士升到了五級。李大偉把屬性點全加了防御——"你要均衡發(fā)展"。
然后他又打了兩只半獸人——不是半獸勇士，是最低級的那種綠色半獸人。五級砍半獸人，理論上打不過。但李大偉把半獸人拉到了一棵樹后面，利用樹卡住了怪物的移動路徑——這是***體積碰撞機制。全服知道這個技巧的人，現(xiàn)在是零個。
半獸人倒了。掉了一把烏木劍。戰(zhàn)士七級才能用，但對四級戰(zhàn)士來說——這是一筆財富。
周浩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試出來的。"
"試出來的？你試了三次就試出來了？"
"碰巧。"
"你說的碰巧跟別人的不太一樣。"
李想開始審視他的本子，然后抬頭說："根據(jù)記錄，大偉建號之后只打了四只雞、兩只鹿、三種新手村怪物，練到了**之后就沒有繼續(xù)打怪。如果他能在第一次進入游戲就發(fā)現(xiàn)樹可以卡怪——那要么是運氣極好，要么是他知道的比正常人多。"
"所以？"
"所以大偉要么是天才，要么——"李想把筆停下來，"——要么是重生者。"
宿舍安靜了大概一秒。
然后五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重生者？你看小說看多了吧。"周浩拍了一下李想的腦袋。
"我最近在看一個叫《尋秦記》的——項少龍回到戰(zhàn)國——"
"那你下次**之前重生一下唄。"
"重生也得復習。"
"那你重生的意義何在？"
"至少能多睡半小時。"
姜凡從頭到尾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在大偉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這個時長對普通人來說很短，但對姜凡來說——他看人從來不超過一秒。
三秒是記錄。
三小時后，六個人把兩臺機子輪流玩了個遍。周浩的戰(zhàn)士升到了七級，學會了基本劍術。**的法師八級，已經(jīng)能三連發(fā)火球砸翻一個稻草人。薛珅的戰(zhàn)士六級，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裝備欄——"這個戒指加攻擊，這個加防御，如果我能換一個加魔法的就不會被法師吊打——"
"你是戰(zhàn)士，要魔法干嘛。"**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我追求的是全面發(fā)展。"
"你這就等于說當廚師的非得會彈琴。"
"對啊。技多不壓身。"
姜凡五級。他的進度最慢——不是因為他菜，是因為他用了一半時間在看別人玩。薛珅打怪的時候他在看，周浩被雞追的時候他在看，大偉用樹卡怪的時候他也在看。看完了，點點頭，回去繼續(xù)打自己的怪。
李想四級。但他的本子上已經(jīng)寫了五頁。怪物種類、擊殺經(jīng)驗、金幣掉落、裝備屬性——他甚至給每一把木劍取了編號："第一號木劍——第一把從雞身上掉落的木劍，屬性垃圾，名稱良好""第二號木劍——第二把從鹿身上掉落的木劍……"
周浩看了其中一頁說："你這是要寫游戲攻略嗎？"
"我在記錄歷史。"
"一個網(wǎng)絡游戲有什么好記錄的。"
"不知道。"李想把筆帽扣上，"但我覺得應該記下來。"
李大偉聽到了這句話，但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上輩子李想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人理他。那個本子后來被塞在抽屜里，一塞就是二十多年。再拿出來的時候紙頁發(fā)黃，墨跡模糊，但每一行字都能模糊地看到——
2001年9月28日。六個ID。兩個網(wǎng)吧座位。四十二頭雞。十七頭鹿。六個人輪流玩了三個小時。
那天的最后，李想在本子上寫了另一行字。
他不知道李大偉在旁邊看到了。
那行字是：2001年9月28日，可能是這五年里最重要的一天。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判斷準不準。后來他知道了。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