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上的紫藤------------------------------------------，本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農(nóng)人們忙著引水灌田，地頭地尾都是忙碌的身影?？缮蚣业奶锕∩希蚶蠈崊s蹲著不動，兩只粗糙的大手捧著幾株發(fā)黃的秧苗，眼眶泛紅?！爱敿业模匕?。”林氏站在田埂那頭，身子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聲音也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看了也沒用，該想的法子都想了?！?。他知道妻子說得對，可他實在不甘心。這三畝田是沈家唯一的地，今年春上請人育的秧，下了本錢買了好種，誰知下去沒多久就爛了根。隔壁趙叔說是田地勢太低，水浸久了，秧苗活不成。補種也來不及了，就算補上也趕不上節(jié)氣，到時候收成怕是連種子錢都回不來。，一家人一年的嚼谷，全指著它?！暗??！碧锕×硪活^跑來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頭曬得微黑的手腕。她手里提著一個竹籃，籃子里是幾個雜糧餅子和一壺涼茶。，把茶壺遞過去，看了看田里東倒西歪的秧苗，心里也是一沉。但她沒跟著嘆氣，反而輕聲道：“爹，先喝口水。天無絕人之路，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還能有啥法子？”沈老實接過茶壺，灌了兩口，苦笑道，“家里就這點地，地又生不出金銀來?！?，只是幫著把散落在地頭的農(nóng)具收拾起來。她心里轉著念頭，目光無意識地掃向后山的方向。，是因為村子背靠一座青翠的山，山上雜木叢生，山腳下連著一片片農(nóng)田。沈家的房子在村子最東頭，屋后是一塊大約半畝的荒地，堆著些碎石爛瓦，長滿了野草。那塊地太貧了，又靠近山腳，碎石多，土又薄，沈老實試著種過兩年菜，連菜都長不好，干脆就撂了荒。，忽然停住了腳步。，長著一大叢野生紫藤。藤蔓攀著亂石堆往上爬，密密匝匝的，枝頭掛滿了花苞。有些早開的花已經(jīng)垂下了淡紫色的花串，在風里輕輕晃著，像一串串小鈴鐺。，只是從沒在意過?？山裉炜粗菨M枝的花苞，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她上回去鎮(zhèn)上賣雞蛋的時候，看見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手里提著幾串編好的花環(huán)，沒一會兒就被人買走了。她當時多看了兩眼，記得那花環(huán)就是用這種野花編的?！澳?，”沈穗禾站起身，朝林氏走過去，“后山腳下那叢紫藤，長得挺好的，是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點點頭：“是長得旺，野生的東西，沒人管也能瘋長。你要喜歡，摘幾串回來插瓶也行?！?br>沈穗禾笑了笑：“我不是想插瓶。我去看看?！?br>她說著就朝后山腳下走去。
沈小山本來蹲在院子里逗狗玩，一看見姐姐往后山走，連忙跟了上去。他今年十歲，長得瘦小，機靈得很，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嘴里不閑著：“姐，你去后山干啥？我也去！”
“你別跟來，踩一腳泥?！?br>“我不怕！我?guī)湍隳脰|西！”
沈穗禾沒再趕他，姐弟倆一前一后到了荒地邊上。那叢紫藤長在亂石堆和幾棵歪脖子樹之間，藤蔓粗得像小孩胳膊，纏纏繞繞地爬了半面坡?；ò呀?jīng)密密麻麻了，有幾串開得早的，引得蜜蜂嗡嗡地繞著飛。
沈穗禾仔細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她折了幾枝不同狀態(tài)的藤蔓——有的花苞正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經(jīng)開了幾朵，拿在手里反復比劃。沈小山不知道姐姐在干什么，蹲在旁邊看她，忍了一會兒沒忍?。骸敖?，你拿這藤干啥？又不能吃?！?br>“誰說不能吃的才有用？”沈穗禾把幾枝藤蔓舉高，讓陽光從花串間漏下來，淡紫色的花苞被陽光一照，透出一點點粉白，好看極了。她滿意地點點頭，“小山，你幫姐記個事。”
“啥事？”
“你記性好，幫我記著：明兒一早，我要去鎮(zhèn)上趕集?！?br>“去鎮(zhèn)上？”沈小山眼睛一亮，“我也去！姐，你帶我去吧！我?guī)湍懔鄸|西！”
沈穗禾想了想：“行，不過你得幫姐干活?！?br>“干啥活？”
“編花環(huán)?！?br>回屋之后，沈穗禾把想法跟父母說了。沈老實聽得直皺眉：“賣花？那玩意兒能賣幾個錢？正經(jīng)莊稼人才是本分，你別凈想些不著調(diào)的?！?br>林氏倒沒急著反對，只是輕聲道：“穗兒，你爹也是為了家里好。咱莊戶人家，哪有不種田去賣花的？村里人知道了要說閑話的?！?br>“爹，娘，”沈穗禾把從后山折回來的紫藤花枝擺到桌上，語氣不急不緩，“我知道種田是本分，可咱家的田今年收成不好是定局了。大哥的親事定了下個月過禮，**身體還要吃藥，光靠那三畝薄田，啥時候能攢出這些錢來？我不偷不搶，就試試編些花環(huán)去賣，賣不出去也不過是費幾個晚上的工夫。”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沈大牛從外面挑水回來，正好聽見妹妹這番話，把水桶放下，悶聲道：“爹，穗禾說得在理。試一下也不虧啥?；ㄊ且吧?，又不花錢。她要是能賣出去，家里就多一條路；賣不出去，也沒什么損失。”
沈老實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隨你們吧。”
沈穗禾知道，父親這句“隨你們”就算是答應了。她嘴角彎了彎，晚上點起油燈，和林氏、沈小山一起忙活起來。
她其實沒正經(jīng)學過編花環(huán)，但她手巧，小時候跟鄰村的姥姥學過編草鞋，手法是通的。她把紫藤的枝條先扎成圈，再用細藤纏繞固定，然后把花一朵一朵地嵌進去，搭配好顏色和疏密。林氏坐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一下，告訴她哪樣更齊整。
沈小山幫不上什么忙，就在一旁遞藤條、剪多余的花枝，嘴里叨叨著：“姐，你這個比上次周家姑娘戴的那個好看多了！”
沈穗禾抿嘴笑了笑，手下不停。
夜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油燈的芯子偶爾“噼啪”響一聲。灶房里飄著淡淡的草藥味——那是林氏的藥罐子還在灶上煨著。沈穗禾一邊編花環(huán)，一邊聞著那股苦澀的味兒，手里的動作又緊了幾分。
忙到半夜，她編出了六個花環(huán)。有大有小，有繁有簡，還試著用狗尾巴草襯了幾串花串。
她把花環(huán)泡在水盆里養(yǎng)著，怕第二天蔫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穗禾就起來了。她把花環(huán)從水里撈出來，甩了甩水珠，裝進竹籃，又拿干凈的濕布蓋在上面，叫醒沈小山，姐弟倆摸黑往鎮(zhèn)上走。
青山村到鎮(zhèn)上要走一個多時辰的路，翻過一道矮嶺，再沿著河邊走三里就到了。日頭剛出來的時候，他們正好到了鎮(zhèn)口。
鎮(zhèn)上的市集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
賣菜的、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沿街擺了一溜。沈穗禾找了一個空位，把花環(huán)擺在一塊帶來的粗布上。六個花環(huán)整整齊齊地排開，紫的、白的、粉的，在晨光里格外鮮亮。
沈小山蹲在旁邊，看見來來往往的人，緊張得不敢出聲。
等了小半個時辰，來看的人不少，夸好看的也有，可真掏錢買的，一個都沒有。
有個穿綢衫的姑娘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她身邊的丫鬟問價，沈穗禾鼓起勇氣說：“五文錢一個?！?br>那姑娘皺了皺眉：“五文？不就是野花編的嗎？三文吧?！?br>沈穗禾心里跳了一下。她算過成本——野花不要錢，但她的工夫值錢，一個花環(huán)要編大半個時辰，三文錢連手工費都不夠。她咬了咬唇，賠著笑：“姑娘，這紫藤花是我昨夜剛編的，特意用清水養(yǎng)了一夜，新鮮的。五文錢真的不貴?！?br>那姑娘撇了撇嘴，扭頭走了。
沈小山急了，拽沈穗禾的袖子：“姐，要不三文也賣吧？總比賣不出去強。”
沈穗禾沒應聲。她深吸一口氣，把花環(huán)重新擺整齊，心里想著金三娘說過的一句話——她上回路過花坊，聽見老板娘跟人講：“東西要好，人也要挺得住。你自個兒覺得值那個價，別人才會覺得值。”
她正琢磨著要不要降價，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這花環(huán)是誰編的？”
沈穗禾抬頭，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站在攤前，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朵絹花，眉眼間帶著一股爽利勁兒。她正拿起一個花環(huán)，翻來覆去地看，目光落在編法和花色搭配上，看得很仔細。
“是我編的。”沈穗禾站起來，聲音不大但穩(wěn)穩(wěn)的。
那婦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的從容和籃子里的花環(huán)之間轉了個來回，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住在哪兒？”
沈穗禾心里微動，直覺這人不是普通來買花環(huán)的。“青山村?！彼稹?br>“青山村……”那婦人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回花環(huán)上，“這編法挺別致，花的顏色配得也好。我姓金，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花坊，就在這條街往西走，叫‘金記花坊’。你這些花環(huán)，我全要了?！?br>沈穗禾怔了一下，隨即壓下心里的驚喜，穩(wěn)聲道：“一共六個，五文一個，三十文?！?br>金三娘——就是那婦人——從袖里摸出三十文錢，遞過去，然后又多給了五文：“壓籃底的，算是你的運氣錢?！?br>沈穗禾接過錢，手心微微出汗。她抬起頭，看見金三娘提著花環(huán)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她說了句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下回趕集，多編幾個，我還來買?！?br>沈小山等金三娘走遠了，猛地跳起來，拽著沈穗禾的袖子不放：“姐！姐！她全買了！還多給了錢！”
沈穗禾沒理弟弟，只是攥著手里的三十五文錢，看著金三娘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
金記花坊，長期**……
她垂下眼，把銅板一枚一枚數(shù)好，收進貼身的口袋里，蹲下身慢慢收拾攤布。
“小山，咱們走?！?br>“回去了？”
“不，”沈穗禾背上竹籃，拉著弟弟的手往街西走去，“去金記花坊看看?！?br>沈小山一頭霧水地跟著她往前走。他不知道，姐姐此刻心里轉著的念頭，比手上這三十五文錢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