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鎖邊，妖星初現(xiàn)------------------------------------------，紛紛揚揚的雪花將千里的宋遼邊境抹成一片蒼茫，天地間的界限模糊得如同醉酒后的視線。天寒地凍，剽悍的遼國騎兵也放棄了襲擾邊境，窩在氈帳里煮酒烤羊。，秋來大豐收，契丹人的糧食滿倉，沒人愿意在這鬼天氣里出來打草谷。，各家百姓貓在土炕上，女人們納鞋底、蒸年糕，男人們修農(nóng)具、數(shù)收成，盤算著年節(jié)里給娃娃們做身新棉襖。炊煙從灰撲撲的屋頂升起來，被北風(fēng)一扯，散得老遠(yuǎn)。，朔州上空突然烏云四合，那云不是尋常的云，是鉛灰色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攥出水來。城中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院中，瞇眼望了半晌，顫巍巍地吐出一句：“要變天了。”，初三夜里北風(fēng)先至，那風(fēng)聲不似尋常呼嘯，反倒像是千萬匹烈馬從荒原上奔踏而過，震得窗紙簌簌發(fā)抖，屋梁咯咯作響。繼而大雪傾盆而下，不是飄，是砸，鵝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風(fēng)卷著，噼里啪啦地摔在屋頂、街道、城墻之上。，朔州城像是被埋進了一座巨大的白色墳?zāi)?。、堵了窗，將整座城池捂得?yán)嚴(yán)實實。偶有膽大的行人推門，卻被雪墻撞了滿臉，只得縮回屋里。守城的遼軍也縮在了箭樓之中，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響，映著一張張松弛的臉。，同樣噬咬在宋國忻州、嵐州、府州，三州一夜白頭。，紛紛撤了警戒的斥候。雪深及膝，戰(zhàn)馬陷進去便拔不出蹄，這等天險勝過十萬雄兵，邊關(guān)的弦，松了?！斑恕币宦曠婍懀翋炄缙谘┮估锸庨_。，懸于鐘樓之上已逾三百年，鐘身銘刻的《金剛經(jīng)》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今夜自鳴的聲浪撞在積雪覆蓋的山巒間，碎成無數(shù)回音，仿佛整座五臺山都在低聲嗚咽。，石階已被積雪埋了大半，云慈大師獨自佇立臺頂，狂風(fēng)吹得他那一襲舊僧袍獵獵作響，手中念珠早已停止撥動，沉香木珠死死攥在掌心，硌得骨節(jié)發(fā)白。，雪后夜空明澈得可怕，銀河如練，橫貫蒼穹，然而云慈的目光穿透漫天星斗，只死死釘在兩處：紫微垣中，那顆象征人間帝星的紫微黯淡，周遭輔星散亂，如同一群失了頭羊的羔羊；而在北方玄武七宿的盡頭，一顆本不該如此明亮的星辰正綻放出妖異紅芒，其色如血，其光如炬，仿佛一只正在緩緩睜開的魔眼?！皫煾?。”空近披著一件單薄僧衣，頂著大風(fēng)登上觀星臺，他將手中厚氅披在云慈肩上，順著師傅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緊縮。他雖不通星象，卻也能看出那兩道光芒之間的詭異張力，一明一暗，一強一弱，遙遙對峙于天穹兩端，仿佛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搏殺。，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天星失位，地龍翻身，北方將有血光之災(zāi)……”
空近心頭一緊：“師傅，是遼人？”
“非兵禍?！痹拼葥u頭，積雪落滿肩頭也渾然不覺，“非人禍?！彼D(zhuǎn)身向寺后走去，步履匆匆，全然不似平日從容，竟連禪杖都忘了拿?？战B忙跟上。
二人穿過院落，來到藏經(jīng)閣前，云慈來到一座積滿灰塵的韋陀像身前，徑直走向神像底座，從暗格中取出一卷獸皮。
云慈動作極輕，仿佛那是什么活物?？战柚鵂T火望去，只見獸皮上用礦物顏料描繪著一幅幅慘烈圖景：有直立如人卻又有獸形的怪物參拜一棵長著人臉的大樹，有軍士模樣的人結(jié)陣對抗各種妖獸，有城池在某種不可名狀的陰影下尸橫遍野，而畫面中的天空都出現(xiàn)了他們在觀星臺上看到的詭異星象。
“這是……”
“前史遺卷?！痹拼鹊穆曇粼诿苁抑谢厥帲拔乙舱f不清他什么時候留下來的，只是這天煞星恒亮，紫微星雖弱，卻帶著群星與天煞星相爭，如此異常的星象，有一千多年不曾出現(xiàn)了。”
空近默然盯著那幅獸皮，不敢言語。云慈將卷軸重新卷起，動作決然：“佛不渡無緣之人，卻不能見死不救。”
“師傅要出遠(yuǎn)門？”
“去化一場‘緣’?！?br>五更天，大雪又落了下來。
天色微明，空近牽著兩匹瘦馬，候在寺前的松林間。云慈換了一身最樸素的行腳僧衣，與尋常游方和尚無異。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無垢寺，飛檐斗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那口古鐘沉默地懸于鐘樓之上，仿佛昨夜那聲嗚咽只是幻覺。
“師傅?！笨战滩蛔￠_口，聲音被風(fēng)吹得支離破碎，“卷軸上畫的，是傳說中的‘妖’嗎？”
云慈沒有回答，帶著空近在山徑上漸行漸遠(yuǎn)。在他們身后，五臺山重新隱入灰蒙蒙的天際。
冬季本來萬物空寂，只是這一路行來，空近發(fā)現(xiàn)周遭太過安靜，安靜得讓他感到害怕，仿佛沿途走過的樹林里什么都沒有。
一路行來雖辛苦，空近多年的苦修卻只讓他感到些許疲憊。而他更擔(dān)心的是師傅，云慈大師已過六旬，這般天寒地凍的天氣，行路格外艱難。師徒二人先到涔源城，再轉(zhuǎn)道向北，前后走了近十天，才抵達大宋**重鎮(zhèn)寧化城。
寧化城是大宋西北防線重鎮(zhèn)，多年來一直是抵擋遼國進攻的重要關(guān)防，地勢易守難攻，常年駐扎著由廂指揮使**良率領(lǐng)的一萬軍隊。
寧化城以北兩百余里便是遼國邊境重鎮(zhèn)朔州，自雍熙北伐失敗后，宋遼兩國的攻守之勢轉(zhuǎn)為遼攻宋守，因此寧化城修建得異常堅固。此城東西皆有高山和長城，主城坐落在涔河河谷之中，唯有南北方向可通行，西城墻下便是涔河，地勢險要。
官道上的積雪已凍得堅實如鐵，馬蹄踏上去，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云慈師徒二人各乘一匹瘦馬，粗布僧衣上結(jié)滿霜花，遠(yuǎn)遠(yuǎn)看去與尋常行腳僧無異。
越靠近城池，氣氛越不對勁。往日里車水馬龍的官道，此刻空空蕩蕩，只有零星幾個行人低著頭匆匆趕路，見了僧人也不避讓。寧化城的南城門口盤查更是嚴(yán)苛，云慈親眼看見一名皮貨商被老兵攔下。那商人裹著厚厚的羊皮襖，臉頰凍得通紅，正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爭辯：“軍爺，小的是正經(jīng)買賣人，從朔州販皮子來，路引、貨單都在這兒……”
“朔州？”老兵瞇起眼，“朔州哪個驛站過的夜？”
“呃……是……是亂柳驛……”
“亂柳驛？”老兵冷笑，“亂柳驛上月就被雪壓塌了，你住的是鬼店？”
皮貨商臉色驟變，轉(zhuǎn)身欲逃，卻被兩名宋軍按倒在地。此時，一名年輕軍官從城門內(nèi)走出，身著粗布棉衣，腰間懸著一柄制式橫刀，面容俊毅，眸光卻銳利如鷹。
“放開他?！?br>老兵一愣：“種隊正，這廝分明是……”
“我問?！蹦贻p隊官蹲下身，與皮貨商平視，“你說從朔州來，走的是哪條道？”
“官……官道……”
“官道第三驛到**驛之間，有座土地廟，廟前有幾棵樹？”
皮貨商額頭滲出冷汗：“三……三棵？”
“是五棵?！狈N世衡起身，眼神一冷，“而且土地廟去年就被遼人的流矢燒了，只剩斷壁殘垣，帶走，細(xì)審。”
他揮手的動作干凈利落，副手低聲道：“又一個探子？”
“不止?！狈N世衡盯著皮貨商被拖走的背影，轉(zhuǎn)身時目光掃過排隊入城的人群，忽然一頓，兩個僧人在風(fēng)雪中靜靜佇立，穿著最廉價的褐布僧衣，肩上背著破褡褳，看起來就像是流民。
但種世衡注意到，那個老僧的站姿，雙腳不丁不八，重心卻穩(wěn)如磐石，風(fēng)雪吹動衣袂，他的身體卻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宛若落地生根，而且他們好像認(rèn)識自己。
種世衡走上前，橫刀未出鞘，卻有意無意地?fù)踉诙松砬埃骸按髱煆暮味鴣?？如今北地不太平，非禮佛之時。”
老僧雙手合十，并未作答，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那是一方舊木牌，邊角磨損，正面刻著一個“種”字，背面則是云紋，種世衡瞳孔驟縮，這木牌他再熟悉不過，是叔父種放年輕時游歷天下的信物。
“老衲云慈，與令叔種放先生有舊。”老僧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風(fēng)雪的清晰，“此番北上，是為了一樁心事?！?br>種世衡的戒備瞬間瓦解，叔父給他講解過天下各大名士，他深吸一口氣，側(cè)身讓開道路：“大師請隨我來?！?br>城樓上風(fēng)更急，卻吹不散凝重的氣氛，種世衡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在樓梯口警戒，他指向北方道：“寧化城是邊城也是互市，北門那邊已經(jīng)快二十天沒商人入城了?！?br>云慈大師陷入深思，并未回話?？战唤獾貑柕溃骸澳浅龀堑娜硕紱]有嗎？”
“偶有小商小販出城，但都沒有人回來?！?br>“往日里繁忙的朔州商道?！狈N世衡一字一頓，年輕的臉龐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透露著一種詭異的寧靜，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云慈閉目，手中念珠又開始緩緩轉(zhuǎn)動，空近站在師傅身后，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良將軍可知此事？”
“知道?！狈N世衡苦笑，“半個月前有兩撥人入城報信，一撥是振武城逃出來的獵戶，說‘雪里有東西吃人’，一個是過路的道士，說‘天象示警，大劫將至’，但將軍不信‘妖異’之說，將他們以‘妖言惑眾’之名趕出了軍衙?！?br>“那你呢？”云慈睜開眼，目光如深潭，“你信嗎？”
種世衡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磨損，封口處的火漆印依稀可辨，那是種放的私人印信?！澳瓿?，叔父讓我來寧化，找陳將軍當(dāng)差，臨行前，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狈N世衡的聲音很輕，仿佛在復(fù)述一個夢境，“他說，風(fēng)調(diào)雨順，凜冬大雪，天煞星亮，紫微不虛，屆時北方將有‘非人之禍’，讓我務(wù)必……活下去?！?br>云慈與他對視，兩個聰明人之間無需多言?！傲钍暹€說了什么？”
“只說，若遇前輩名士，一切聽?wèi){吩咐?！狈N世衡收起信，“大師您在此列，但……這世上真的……有‘妖’嗎？”
云慈沒有回答，他轉(zhuǎn)身望向那片死寂的雪原，手中的念珠突然一頓，“我要去朔州一查究竟?！?br>“現(xiàn)在？”空近大驚，“師傅，這雪……”
“雪要化了?！痹拼戎钢爝?，眾人望去，只見北方云層深處，隱約透出一抹詭異的暗紅，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雪層之下燃燒。
種世衡瞳孔緊縮，他想起那些不見蹤影的商隊，想起叔父信中那句沒頭沒尾的“活下去”，“我陪大師去?！彼庀卵g橫刀，“陳將軍那邊，我自有交代?！?br>“你不必……”
“叔父的信，最后一句是‘世衡雖幼，可托生死’?！狈N世衡打斷云慈大師，目光堅定。
城樓之上，風(fēng)雪驟急，三人望向北方，天色未暗，天煞星的卻已經(jīng)可以目視，詭異的光芒正穿透云層，將整片雪原染紅暈，與此同時，寧化城北門外突然就來了茫茫多衣衫襤褸的人。
幾人還在商議中，北城墻上已經(jīng)戰(zhàn)鼓隆隆，一陣急促的警鐘聲響徹全城。正在與云慈議事的種世衡臉色一變：“大師，我得去北城門了?！?br>“我們隨你同去?！?br>三人身影穿梭在寧化城中，僅半炷香的時間就趕到了北城墻。城門已經(jīng)落鎖關(guān)閉，守城士兵本不打算放云慈大師和空近上城墻，但種世衡僅是簡單示意，二人便隨著他上了城墻。
此時的**良已經(jīng)披甲登城，看到種世衡帶來的兩名和尚，眼神中雖略有不快，卻認(rèn)出了云慈大師。當(dāng)初他還在京中任職時，云慈大師曾為官家做過祈福**。
此刻北方原本灰白的天際線出現(xiàn)無數(shù)黑點，沒有聲嘶馬鳴。等到黑點越來越近，城墻上的將士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流民們看到城墻仿佛看到了救星，步伐越發(fā)急促。
黑壓壓的流民已快到城墻下，城樓上的將士注意到來者并非軍容整齊的軍隊，而是衣衫襤褸、扶老攜幼的流民，其中夾雜著丟盔棄甲的遼國潰兵。他們哭喊著、哀求著，向?qū)幓潜紒?，場面混亂而凄慘。城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士兵們面面相覷。
**良下達了一連串冰冷的命令：“全軍戒備！**手準(zhǔn)備！床弩上弦！”
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動作整齊地拉弓上弦。云慈大師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將軍，城下皆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何至如此屠戮？”
**良頭也不回，目光如刀，沉聲道：“大師，兵法有云‘詐敗誘敵’‘亂民為餌’。在弄**相前，寧化城一步不能退。我身后是數(shù)萬軍民，賭不起！”他猛然回頭，盯著云慈：“大師若心懷慈悲，可在此為他們誦經(jīng)超度。但我的職責(zé)，是確保他們死在城外，而不是拉著將士和百姓一起死在城內(nèi)！”
**良揮下令旗，一排箭矢帶著破空聲，并非射向人群，而是精準(zhǔn)落在流民潮前方百步之處，激起一片雪沫，形成一道死亡界線。
城樓上，**良面沉如水。流民們驚恐地停下腳步，哭喊聲、哀求聲與絕望的嚎叫混雜在一起。城墻下宛若苦行地獄，一名看似軍官的遼人沖出人群，撕心裂肺地喊了句什么，隨即力竭倒地。
流民們見城墻上只**一波箭雨，又試探著想要往前靠近，**良再度下令射箭阻止，流民們這才心有不甘地停下了腳步。
流民們的身后并沒有追兵驅(qū)趕，寧化城已明確拒絕他們?nèi)氤?，可他們并沒有離開的跡象，這讓**良有些不解。
云慈見**良并沒有直接屠戮流民，心中一寬，可他心中的疑慮隨著流民的出現(xiàn)越發(fā)深重，“陳將軍，老衲替城下百姓感謝您的不殺義舉。”
“大師，雖然我沒有直接射殺他們，但他們?nèi)缛糍囋诔峭獠蛔?，恐怕后患無窮?！?br>“將軍的考量，老衲明白，但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請將軍允許老衲師徒二人出城，一為問明真相，二為救治老弱，若有詐，老衲師徒二人之命，不足惜。”
**良不語，種世衡只好上前勸說：“陳將軍，流民后無追兵，若能勸說流民離去，不費一兵一卒就可解北城門之圍。”
“明日再去吧，萬一今晚他們就離開了，你們也免得跑一趟。”**良留下令諭，隨即離開了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