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切菜的時候，宋瑤正在客廳錄視頻。
“家人們，今天給大家做一道法式香煎銀鱈魚，外酥里嫩，超級簡單哦！”她的聲音甜得像浸了蜜，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露出八顆牙齒，不多不少。補光燈把她的臉照得沒有一絲陰影，三臺相機從不同角度對著廚房的中島臺。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戴著一條細細的鎖骨鏈，整個人看起來精致又松弛，像一個天生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做好一切的美食家。
廚房里飄著黃油的香氣。江夜站在灶臺前，背對著鏡頭，把腌制好的銀鱈魚放進燒熱的煎鍋。嗤的一聲，白色的魚肉瞬間變色，邊緣微微卷起，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他的動作很輕，很準(zhǔn)，鍋鏟翻動的幅度不大不小，每一次都不多余。煎了四十年魚的老廚師看到這個動作，大概會愣一下——這種精準(zhǔn)度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流淌在血液里的、從曾祖父那一輩就開始傳承的肌肉記憶。
宋瑤從沒看過他的正面。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他做出來的菜，擺盤漂亮，色澤**，讓她在鏡頭前吃一口然后露出“哇太好吃了”的表情就夠了。至于這口菜是怎么做出來的，用了什么手法，調(diào)了什么溫度，加了什么香料——她的粉絲不關(guān)心，她也不關(guān)心。
這世上絕大多數(shù)人不關(guān)心食物是怎么來的。他們只關(guān)心好不好吃，好不好看，能不能發(fā)朋友圈。江夜對這一點，早就沒有意見了。
他在宋瑤家做了四年飯。五年？四年零三個月？他不記得了。他記得的是，他來這里的那天，宋瑤在面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讓他印象很深的話：“包吃包住，沒有工資，你住我家已經(jīng)很便宜你了。你要是覺得虧，現(xiàn)在就可以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指甲涂著鮮艷的紅色，手里拿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咖啡。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因為她覺得不需要。來應(yīng)聘的人很多，會做飯的很多，但愿意給一個百萬粉絲的美食博主免費當(dāng)廚子的人不多。她知道自己手里握著什么**——曝光、流量、還有她的臉。
很多人愿意為了這張臉和這些流量付出很多。江夜不是。他來應(yīng)聘不是因為她的臉，不是因為她的流量。是因為她家廚房的灶臺是AGA的，這種英國手工打造的鑄鐵灶具整個城市不超過五臺，他想試試。就這么簡單。一個米其林家族的長孫，一個從小在廚房里長大的天才，一個未來要繼承三星餐廳的主廚，因為一臺灶具住進了一個陌生女人家里。
這事說起來很荒唐。但四年前的江夜，做過的荒唐事比這多得多。
他和爺爺?shù)馁€氣，是從一盤煎蛋開始的。
“你連蛋都煎不好，憑什么繼承我的餐廳？”爺爺把那盤煎蛋倒進垃圾桶的時候，江夜十八歲。他站在廚房里，圍裙還沒系好，手心里全是汗。那盤蛋確實煎得不好，蛋白散了，蛋黃破了，邊緣焦了一小塊。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但那天的灶臺不是他習(xí)慣的那款，鍋也不是他習(xí)慣的厚度，油溫差了五度，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你離開了家族的廚房，你什么都不是。
“那我就不繼承了。”他說。然后他走了。
爺爺以為他最多走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后，他會餓著肚子回來，會跪在廚房門口說“爺爺我錯了，我想學(xué)做菜”。一個星期過去了，江夜沒回來。一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爺爺讓管家去查，管家說：少爺在一個美食博主家里當(dāng)廚子。爺爺沉默了許久，把手里那顆櫻桃放在桌上，沒有吃。他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主廚，是世界上對味道最挑剔的人，那一刻他嘗到的東西，叫失望。
江夜不知道這些。他也不想知道。他在宋瑤家的四年里，把那個AGA灶臺摸透了。他知道它的升溫曲線，知道鍋具放在哪個位置受熱最均勻，知道黃油的熔點剛好能讓鱈魚的表皮在二十秒內(nèi)形成完美的焦脆層。他把這些經(jīng)驗全部轉(zhuǎn)化成了菜——每一道都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微調(diào)，油溫、時間、手法、擺盤，每一個變量都被他精準(zhǔn)控制，像做化學(xué)實驗一樣嚴(yán)謹(jǐn)。
那些菜出現(xiàn)在宋瑤的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