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清河村------------------------------------------“什么？我爺爺?shù)膲灡慌倭耍抗撞陌宥紱]了！”，泡面湯汁順著叉齒往下滴。他嘴巴張著，不確定自己是因為震驚，還是在準備吃那口面。“京雨，叔什么時候騙過你？”電話那頭黎叔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和你講，這件事邪門得很。我們已經(jīng)封鎖現(xiàn)場了，墳頭被挖開，棺材板不翼而飛，但周邊的泥土上——”?！斑B個像樣的腳印都沒有?！?，塑料桌面上濺了幾滴紅油。他今年剛大三，在省城讀土木工程，這間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隔音差得要命，隔壁打呼嚕的聲音都能傳過來?！袄枋?，你別逗我了?！本┯晏蛄颂蜃齑?，“我爺爺都埋了四年了，誰會去刨一個老頭子的墳？荒山野嶺的，閑得**？我要知道是誰就好了?！崩枋迥沁厒鱽睃c煙的聲音，打火機咔嗒響了兩次才點著?！皢栴}是，棺材板沒了，但棺材里的……東西，還在。”：“什么意思？棺材里還有骸骨，基本完整。但棺材板不翼而飛了，四周找遍了都沒有。最邪門的是，整個墳周圍方圓五十米，除了我們警員今天踩出來的腳印，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你確定不是你們的人破壞了現(xiàn)場？小崽子，你黎叔干了二十年片警，這點常識沒有？我們到的時候，墳就是這樣?！崩枋逦丝跓?，聲音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凝重，“你爺爺下葬那天下著大雨，我和老趙兩個人幫著你抬的棺材，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棺材板是上好的楠木，光材料就值兩三千?！?。。
四年前，高考結(jié)束的第三天，爺爺走了。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那天晚上他在靈堂守夜，村里的老人都來了，黎叔也來了，幫著張羅后事。爺爺生前不愛熱鬧，葬禮辦得很簡單，連棺材是在鎮(zhèn)上現(xiàn)買的，確實不便宜，但也不算多貴重。
“京雨，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黎叔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這件事我本來不想驚動你，畢竟你一個學生，好不容易在外面安頓下來。但局里今天來人了，市局刑偵大隊的，他們看了現(xiàn)場之后，說了些奇怪的話?！?br>“黎叔，我都快急死了，有什么話直說就行”。
“來的那個隊長姓方，四十出頭，據(jù)說是省里下來的。他看完現(xiàn)場之后，問我，這墳里埋的人，生前是不是‘擋’過什么東西?！?br>京雨的手指猛地收緊。
“然后呢？”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穩(wěn)。
“我沒聽懂。他沒再說什么，只是讓人把現(xiàn)場拍了照，又叫人去村里打聽你爺爺生前的事。”
京雨靠在椅背上，頭頂?shù)陌谉霟舭l(fā)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小時候，爺爺從來不讓他晚上一個人出門，哪怕是去院子里的茅房都不行。想起每到農(nóng)歷七月，爺爺會在門框上貼一種黃紙畫的符，門上還會掛一面小銅鏡。想起村里的小孩都不愿意和他玩，說“京雨家不干凈”。
想起七歲那年，他半夜醒來，看見爺爺站在堂屋里，對著空氣說話。
那語氣不像是在自言自語，更像是在和什么人商量事情。
“京雨？京雨你還在聽嗎？”
“我在?！?br>“你爺爺生前……有沒有做過什么特別的事？”黎叔問得有些猶豫，“我是說，比如和村里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打過交道？”
京雨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爺爺還不到六十，抱著三歲的他站在老屋門口，笑得滿臉褶子。照片里沒有爸**影子，因為那張照片拍的時候，他們就已經(jīng)失蹤了。
京雨翻遍了爺爺留下的所有東西，唯一的線索是老屋房梁上藏著的一個鐵盒子。盒子里有一塊銅錢，用紅繩穿著，銅錢上刻著他看不懂的字。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兩行字，是爺爺?shù)墓P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發(fā)抖時寫下的。
第一行：不要找他們。
第二行：如果有人來刨我的墳，不要攔。
京雨一直以為那是老人家的胡話。爺爺沒上過學，識字不多，那兩行字里有兩個錯別字。他當時看過就把紙條燒了，只留下了那枚銅錢。
此刻，那枚銅錢就掛在他的脖子上。
“黎叔?！本┯暾酒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明天回來看看?！?br>“?。磕悴皇钦f下周有**——”
“我請假就行?！?br>掛斷電話后，京雨攥緊了胸口的銅錢，金屬被體溫捂熱，卻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手機突然又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喂？”
“是京雨嗎？”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沉穩(wěn)，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我是市***刑偵大隊的方遠山，負責你爺爺那邊的事情。有些情況想和你溝通一下?！?br>京雨心里咯噔了一下。
市局的人直接找他？黎叔不是說這件事才剛剛上報嗎？
“方隊長，你好?！?br>“冒昧打攪了。是這樣的——我們在清理現(xiàn)場的時候，在棺材底部發(fā)現(xiàn)了一樣東西?！狈竭h山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一件很奇怪的東西?！?br>“什么東西？”
“兩枚銅錢?！狈竭h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和你脖子上掛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京雨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露出的那根紅繩。
銅錢還在。
“方隊長，你怎么知道——”
“****棺材里，有一個夾層?！狈竭h山打斷了他，“夾層里放著一個鐵盒子，盒子里面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你大概三四歲，抱著你的那位老人應(yīng)該就是你爺爺?！?br>電話這頭的京雨，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
冰涼的。
不對。
是滾燙的。
電話那頭，方遠山還在說著什么，但京雨已經(jīng)聽不進去了。
銅錢燙得像是剛從火里撿出來的。
他一把扯開領(lǐng)口，低頭去看——那枚古銅色的錢幣正安靜地貼在他的鎖骨下方。
“京雨？你還在嗎？”方遠山的聲音從手機里擠進來。
京雨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回過神?！拔以??！?br>“我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本┯甑穆曇粲行┌l(fā)飄，“方隊長，我脖子上確實掛著一枚銅錢，是我爺爺留給我的。你說棺材里也有兩枚？”
“準確地說，是兩枚一模一樣的銅錢，用一根紅繩拴在一起。我們做了初步比對，無論是材質(zhì)、形制還是上面的銘文，都完全一致?！狈竭h山頓了頓，“所以我建議你，回一趟清河村?！?br>京雨沒答話。
他慢慢把紅繩從脖子上取下來，銅錢躺在掌心里，涼絲絲的，和普通的金屬沒什么區(qū)別。剛才那股燙意像是一場幻覺。
“方隊長，那張照片——你們能發(fā)給我看看嗎？”
“按照規(guī)定，現(xiàn)場物證不能隨便外傳。但……照片后面還有一句話?！?br>京雨的手指收緊了。
方遠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念一句不該被第三個人聽見的咒語，“‘銅錢離身，莫回頭?；仡^者，見不可見?！?br>走廊里不知道誰家的狗突然叫了起來，聲音又急又尖。
京雨攥著銅錢的手微微發(fā)抖，但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穩(wěn)：“方隊長，你一個刑偵隊長，信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是無神論者。”方遠山的語氣很平淡，“但我干了二十年刑偵，見過很多用常理解釋不了的事。****墳，現(xiàn)場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棺材板失蹤，棺材里卻多出了一個鐵盒子和兩枚銅錢，而你的脖子上又掛著第三枚——這三件事湊在一起，我個人的建議是，你先把銅錢帶回去。”
“你覺得我該信哪句話？”
“我覺得你該注意安全?！狈竭h山的聲音忽然壓低，“明天到清河村，我們在村委會碰頭，到時候我會把能給你看的材料都給你看。”
電話掛斷了。
京雨把手機放到桌上，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銅錢。白熾燈的光照在上面，泛出一層淡淡的綠銹色。
他把銅錢重新掛回脖子上。
然后他花了三分鐘做了決定。
他從床底下拖出行李箱，隨意塞了幾件換洗衣服，把那個裝著***和***的信封裝進貼身口袋。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全家福，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書包夾層。
凌晨一點二十分，京雨鎖上出租屋的門。
走廊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黎叔發(fā)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他點開圖片。
照片拍的是爺爺?shù)膲烆^，白天拍的，光線很好。墳堆已經(jīng)被挖開大半，青磚砌的墓穴**出來，棺材歪在一旁，棺材蓋的位置空空蕩蕩。
京雨把照片放大，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
然后他注意到了照片右下角，在墳堆外面的泥地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什么圓形的印記、沉重的東西從泥土表面碾壓過去，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圓弧形凹陷。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他翻到黎叔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黎叔，墳周圍不是沒有腳印嗎？那個圓的印子是什么？”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讀。
但黎叔沒有回復。
深夜的小區(qū)安靜得不像話，路燈把樓道的影子拉得很長。京雨站在單元門口，猶豫了三秒鐘，然后轉(zhuǎn)身朝小區(qū)大門走去。
他要去清河村。
現(xiàn)在。
出了小區(qū)大門，馬路對面就是一個公交站臺，這時候沒有公交車，但平時會有幾輛夜班**在這里拉客。京雨拿出手機準備叫網(wǎng)約車，剛打開軟件，一輛黑色的老款***無聲無息地滑到他面前，車窗緩緩降下來。
車里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國字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副駕駛上放著一頂警帽，帽徽的銀色反光刺了京雨一下。
“京雨？”那人問。
京雨下意識退了一步。
“我是方遠山?！蹦侨藦目诖锾统鲆粋€證件，隔著車窗舉起來，亮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了，“上車吧，我正好要去清河村。有些事路上說?！?br>京雨沒動。
夜色太濃，路燈的光只能照亮***的前半截車身，后座和后備箱都藏在暗處。他看不清車里除了方遠山還有沒有別人，也看不清后座上放了些什么。
“上來吧?！狈竭h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深夜說一件離奇得要命的事情?！澳銧敔敳皇且话闳?。你今天晚上不上這輛車，你也會用別的方式回去。與其讓你一個人摸黑走，不如我來送你?！?br>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讓京雨后背發(fā)涼的話。
“而且，有件事我必須提前告訴你——****骸骨，在今天下午六點左右，自行從棺材里坐了起來。”
京雨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我們的人正在做現(xiàn)場記錄的時候，它忽然就直挺挺地坐起來了。骨頭關(guān)節(jié)發(fā)出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場四個人全都聽見了。”
“然后呢？”
“然后它就那么坐著，頭骨朝向正東方。”方遠山終于轉(zhuǎn)過頭來，正正地看了京雨一眼，“持續(xù)了十三分鐘。十三分鐘后，它又慢慢倒回去了?！?br>深夜的風從馬路盡頭吹過來，裹著垃圾和塵土的味道。京雨站在車門邊，覺得那股風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遠到那個地方可能不存在于任何地圖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坐進了副駕駛。
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彈了兩下，然后被夜色吞沒了。
***緩緩啟動，朝清河村的方向駛?cè)ァ?br>后視鏡里，京雨租住的那棟老舊居民樓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后消失在路燈的盡頭。
他低下頭，掏出手機，給黎叔的電話號碼發(fā)了一條消息：“黎叔，我回來了?！?br>一秒鐘后，消息顯示已讀。
但回復他的，不是黎叔。
那是一段語音。
京雨點開，把手機舉到耳邊。
語音里傳來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被錄的，但京雨一秒鐘就聽出了那是什么聲音。
那是爺爺?shù)穆曇簟?br>“別坐那輛車。”
京雨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駕駛座上的方遠山。
方遠山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車燈照亮的路面平坦而空曠。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深夜**臉上的弧度。
語音播放完畢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yīng)——左手猛地推開車門，右肩向外一甩，整個人像一條泥鰍一樣從副駕駛座上滑了出去。動作太急，書包帶子勾住了車門把手，他整個人被反拽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馬路牙子上，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但他顧不上疼，一把扯斷書包帶子，連滾帶爬地往后退了五六步。
***的車門還敞著，車內(nèi)的暖**燈光在深夜的馬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像一張張開的嘴。
方遠山?jīng)]有追出來。
他甚至連動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