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泰山，還浸在墨色的寂靜里。山風(fēng)裹著夜的寒涼，掠過紅門的石階，卷動著香案上未燃盡的香灰，發(fā)出細(xì)碎的簌簌聲。老李裹緊了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棉襖，手里攥著一把磨得光滑的竹掃帚，一步步踏上被露水打濕的石階。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座沉睡了億萬年的神山，又像是早已與這山石、草木、清風(fēng)融為一體，每一步都踩得沉穩(wěn)而堅定。
老李守泰山已經(jīng)整整四十年了。從二十歲那年接過父親手里的掃帚，他就成了泰山無數(shù)守山人里最普通的一個，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清掃著從紅門到南天門的這段石階，守護著山間的一草一木，也見證著這座“五岳獨尊”的神山，在歲月流轉(zhuǎn)中不變的巍峨與溫柔。泰山是天地的靈秀，是華夏的圖騰，它橫亙在齊魯大地之上，綿亙于泰安、濟南、淄博三市之間，426平方千米的身軀，承載著四千年的帝王封禪史，也鐫刻著無數(shù)文人墨客的才情與慨嘆，更藏著尋常百姓的祈愿與牽掛。老李不懂什么帝王封禪的恢弘，也不懂什么文人題詠的雅致，在他眼里，泰山就是家，是他用一生去陪伴、去守護的親人。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山間的霧氣漸漸升騰起來，像一層薄薄的輕紗，纏繞在青黑色的山巒間，將遠(yuǎn)處的峰巒襯得朦朧而神秘。老李掃到斗母宮附近時，忽然聽到不遠(yuǎn)處的樹林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他停下腳步，循著聲音走去，只見一個穿著單薄外套的小姑娘，正蹲在一棵古柏樹下，肩膀不住地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浸濕了一片枯黃的葉片。
那棵古柏已有上千年的樹齡，枝干粗壯，蒼勁挺拔，枝椏間還掛著未化的殘雪，是泰山上無數(shù)古木中的一棵。泰山的植被豐富，有泰山柳、泰山花揪等特有品種，而這些古柏、古松，更是泰山的靈魂，它們見證了秦始皇東封的盛典，見證了漢武帝立碑的豪情，也見證了無數(shù)普通人的悲歡離合。老李放緩腳步，輕輕走到小姑娘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煎餅，遞了過去。
小姑娘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身上的外套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顯然是在山里迷了路?！盃敔?，我找不到媽媽了……”小姑**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著說道，“我們昨天來爬山，我跟著一只蝴蝶跑，跑著跑著，就看不到媽媽了，我找了一晚上，都沒找到……”
老李的心一下子軟了。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小姑**肩膀，聲音溫和得像山間的春風(fēng)：“孩子，別害怕，有爺爺在，爺爺一定幫你找到媽媽。”他把煎餅遞給小姑娘，“先吃點東西，補充點力氣，**媽肯定也在找你，我們順著石階往下找，一定能找到她。”
小姑娘接過煎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眼淚卻還在不停地往下掉。老李陪著她，一邊慢慢往下走，一邊仔細(xì)打量著過往的行人。清晨的泰山，已經(jīng)有不少早起的香客和游客，他們背著行囊，懷著虔誠的心愿，一步步向上攀登，有的手里捧著香火，有的嘴里默念著祈愿的話語，腳步聲、說話聲、香火的煙氣，漸漸打破了山間的寂靜，讓這座神山煥發(fā)出勃勃生機。
泰山的朝山進香習(xí)俗，自古就有，源起于上古先民對自然的崇拜敬畏，后來逐漸發(fā)展成為承載百姓祈愿的重要儀式。尤其是碧霞元君信仰興起后，民間香社絡(luò)繹不絕，善男信女們不遠(yuǎn)千里前來，祭拜碧霞元君，祈求家人平安、年歲豐稔。這些香客，有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有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也有像小姑娘這樣的孩童，他們的心愿不同，卻都懷著一份最樸素的虔誠，在泰山的石階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跡與祈愿。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走到了紅門入口處。遠(yuǎn)遠(yuǎn)地，老李就看到一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女人，正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踱步，眼睛不停地掃視著過往的人群，嘴里還不停地喊著：“朵朵！朵朵！你在哪里??！”女人的聲音沙啞，臉上滿是疲憊和焦慮，頭發(fā)凌亂，眼眶通紅，顯然是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