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時安第一次把自己的歌給秦昭昭看，是在他們交往的第三個月。那是一首寫了一半的曲子，旋律溫柔，像深夜的風，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手心里還沒來得及化掉的那種溫度。他在出租屋的廚房里哼給她聽，煤氣灶上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的，和他彈吉他時手指撥弦的節(jié)奏剛好吻合。他覺得那個畫面很美，熱氣騰騰的廚房，喜歡的人坐在餐桌前，聽他唱他寫的歌。
“怎么樣？”他問，聲音里有一點緊張。他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譜紙遞過去，上面不僅有音符，還有他用鉛筆在旁邊標注的創(chuàng)作日期——三個月前的某一天，他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一整天沒出門，坐在窗邊寫了副歌的前兩句。
窗外有一棵梧桐樹，雨打在葉子上沙沙沙的，他把那個聲音寫進了旋律里。
秦昭昭看了一眼那張譜紙，只看了幾秒，然后把它從桌上拿起來，舉到眼前，嘴角向下撇著，像一個老師在批改一份不及格的試卷。她的表情他在后來將近五年的時光里見過無數次——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的、混合著憐憫和厭惡的表情。
“紀時安，你寫的什么垃圾？”她說，然后把譜紙撕了。
不是對折撕的，是橫著豎著交叉著撕的，撕了很多片，碎片落在排骨湯的鍋蓋上，落在餐桌的裂縫里，落在地板的瓷磚上。她撕得很用力，像在撕一件讓她厭惡了很久的東西?；蛘哒f，像在撕一個讓她厭惡了很久的人。
紀時安看著她撕。他的手指還在吉他弦上，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xù)彈，但他又不想放下吉他，因為放下吉他就等于承認——她不只是在撕那張譜紙，她是在撕他這個人。他把吉他放在一邊，站起來，把鍋蓋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在桌上。像一個孩子在拼一幅被**撕碎了的畫，拼不回去了，但他還是在拼，因為那幅畫里有一個他覺得全世界最好看的顏色。
她說那是垃圾。他沒反駁。因為他覺得她說的也許是對的，也許他寫的真的是垃圾，也許他的旋律不配被任何人聽到，也許他不配做一個音樂人。當一個你愛的人說你不行的時候，你會相信的。不是因為你真的不行，是因為你愿意相信她。
后來將近五年的日子里，這成了他們關系的常態(tài)。他寫歌，她否定。他彈琴，她嫌吵。他說想去參加選秀，她說“你去也是丟人，別浪費報名費了”。他說他想考音樂學院，她說“你連五線譜都認不全吧”。
五線譜他認不全嗎？他五歲開始學鋼琴，七歲過了八級，十歲自己嘗試作曲，十二歲寫的曲子被學校的合唱團拿去當參賽曲目拿了市一等獎。這些事他沒跟她說過，因為他們在一起的那將近五年里，她從來沒問過。
她不想了解他的過去。過去是一個人的來路，一個人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的所有原因。她不想知道，因為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一個比她差的人，一個可以被她說“你不行”的人，一個人永遠夠不到她的標準、永遠需要她的認可、永遠在她面前低著頭的存在。
他就是那個人。
他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被她握在手心里，隨時掐滅。
第二首歌，第三首歌，**首歌。每一首都被她用同樣的方式否定了。他換風格，她說不倫不類。他換題材，她說矯情做作。他用三個月打磨一首歌，她聽三十秒就給出結論。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在那將近五年的時間里，他懷疑了無數次。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真的沒有天賦？是不是我真的該放棄？懷疑是一種毒藥，她每天都喂他吃一點，吃了將近五年，他沒有死，但他變了。他不再相信自己了。他把所有寫好的歌鎖進了一個舊木箱里，上鎖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因為舍不得鎖，是因為他怕鎖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
選秀海選那天，他又提了一次。他說“我想去試試”，聲音很小，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在跟家長請示一件明知道會不被允許的事。秦昭昭正在修指甲，聽到他說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你去也是丟人，別浪費報名費了?！彼f，“一天天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