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她被趕出家門去打工。二十五歲，她一個人扳倒了整個鎮(zhèn)的土皇帝。她叫宋禾。她有一間飯館，一本賬，和一把切肉的刀。
第一章
天還沒亮透，我就蹲在后廚揉面了。
案板是舊的，面粉是昨天稱好的，灶上的水剛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這間鋪面，是我的**子。
十六歲進廠，手指被縫紉機扎得鮮血淋漓；十八歲當(dāng)保姆，被雇主家小孩把熱飯扣在臉上；二十歲端盤子，滿手都是油鍋濺出的爛疤。整整九年，一毛一毛攢出來的兩萬六千塊，全砸在了這間鋪面上。
禾豐飯館。我宋禾的全部家當(dāng)。
今年是1993年。河*鎮(zhèn)傳出消息，省道要從鎮(zhèn)東頭過，沿街鋪面要征收。補償款，據(jù)說不少。
我的鋪面，正好在征收范圍內(nèi)。
消息傳開的第三天，我大伯宋建國就登門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擦桌子。他一**坐下，翹著二郎腿，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叼上。
“禾丫頭。”他吐了口煙，笑瞇瞇的，“大伯跟你商量個事?！?br>他說這鋪面的地皮，早年間是宋家老宅基，雖然房子塌了、地荒了，但根子上還是宋家的?，F(xiàn)在要征收了，補償款應(yīng)該歸整個宋家。他的意思是讓我簽一份協(xié)議，把鋪面的產(chǎn)權(quán)“還”給宋家——說白了就是還給他。
我沒吭聲。
他見我不說話，臉上的笑就淡了。
“禾丫頭，大伯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他把協(xié)議拍在桌上的時候，我媽周桂蘭也來了。她站在門口，嗓門比喇叭還大：
“我當(dāng)初懷你的時候差點難產(chǎn)！躺在衛(wèi)生所里疼了兩天兩夜！你現(xiàn)在連這點忙都不幫.....”
大伯媳婦劉翠花緊跟著補了一刀：“簽了趕緊嫁人去！二十五了還賴在鎮(zhèn)上開飯館，不知道的還以為嫁不出去呢！”
旁邊幾個嬸子跟著笑。那笑聲不大，但扎耳朵。
我看著那份協(xié)議，又看了看滿屋子等著看我低頭的臉。心里那把鎖，又緊了一扣。
我裝出猶豫的樣子，咬著嘴唇，聲音小小的：“大伯，這事太突然了，我……我再想想，行不行？”
宋建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協(xié)議飛起來半寸。
“想什么想？你一個黃毛丫頭能有什么主意？”
他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杵到我鼻尖上。
“我跟你說宋禾，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不簽字，就別姓宋！從族譜上把你名字劃了！”
滿屋子的人都不吭聲了。
我爹宋建民縮在角落里，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
我站在正中間，被二十多雙眼睛盯著。沒一個人替我說話。一個都沒有。
我低下頭，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大伯，讓我想兩天。就兩天。”
宋建國鼻子里哼了一聲：“兩天。兩天之后你不簽，別怪我不講情面?！?br>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剛出門，宋芳閃了出來。她是大伯的女兒，比我大兩歲，在鎮(zhèn)上開理發(fā)店。她拉住我的手，眼圈紅紅的。
“禾妹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想想，我爸也是為了整個家好。你先簽了，等征收款下來，我替你跟我爸說，怎么著也給你留一份。我保證?！?br>我看著她的眼睛。真誠，心疼，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好像她不是上個月才從劉翠花手里拿了兩成居中協(xié)調(diào)費似的。
但我沒點破。
我紅著眼眶，淚汪汪地握緊她的手：“芳姐，還是你對我好。我再想想……”
宋芳拍了拍我的手背，嘴角翹了翹。那一抹得意，她以為藏得很好。
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回到飯館，我在后廚坐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不是怎么簽字，而是怎么活下去。
我起身去儲物間找東西——一個舊鐵盒，裝著備用零錢。鐵盒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我踮起腳去夠。
手碰到墻面的時候，一塊磚松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用手推了推。磚頭往里陷進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縫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
掏出來。打開。
一本硬皮賬本。封面發(fā)黃，邊角卷翹。
翻開第一頁，字跡工工整整——
“1989年8月。橋頭三十七畝集體耕地。村賬報價：1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