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給我媽回了個電話。
"哪個醫(yī)院？我下午過去。"
"市二院。"我媽說，"你別太著急，他說沒事。"
他說沒事。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換龍頭砸了手指頭，他說沒事。
大冬天騎車去夜市幫人搬貨，凍得發(fā)抖回來，他說沒事。
陳浩喝醉了拿酒瓶砸他的頭，血順著額角往下淌，他說沒事。
他從來都說沒事。
電話還沒掛，另一個號碼打了進(jìn)來。
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你是蘇晴吧？"
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不耐煩。
"我是陳浩的老婆，錢芳。"
我握著手機(jī)，沒出聲。
"老頭子住院了這事我知道了。"錢芳的語速很快，"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頭，該出的錢我們陳浩可以商量，但那套房子的事，你們趁早別打主意。"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當(dāng)年那套房子就該歸陳浩，老頭偏心給了你，這筆賬我們一直記著。"
"那套房子是老陳給我的嫁妝，有房本有合同，****。"
"嫁妝？"錢芳的聲音拔高了，"你算哪門子的親閨女？你跟老頭子又沒有血緣關(guān)系，憑什么拿走他一輩子的積蓄？"
"錢芳，你打這個電話，陳浩知道嗎？"
"知不知道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就是告訴你一聲，那套房子，你別想一個人吞了。"
她掛了。
我攥著手機(jī)，站在玄關(guān)沒動。
腦子里嗡嗡的。
那套房子。又是那套房子。
陳國良進(jìn)我家八年后，我上大二。
那年暑假，陳浩突然找上了門。
"你賣了門面？你把門面賣了？"他站在客廳中間，臉漲得通紅，手指戳著陳國良的額頭，"那是咱爺爺留下來的！你賣了給一個外姓人交學(xué)費？"
我媽擋在中間，被他一把推開。
"你閉嘴！我跟我爸說話！"
陳國良站在墻邊，一句話不說。
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每次陳浩來鬧，他就是那個樣子。臉漲得通紅，嘴抖著，一個字也蹦不出。
后來陳浩被我媽連推帶搡弄出門，一路罵到樓下。
陳國良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他從茶幾上摸出一根煙，手指頭抖得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我站在房間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腳步聲挪過去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好要說什么。
"老陳。"
他抬頭。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擺了擺手。
"一家人，說什么謝。"
他說"一家人"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試探。
那個門面是陳國良父母留下來的，在城北老街上，十來平方，租給人家開了個修鞋鋪，一個月能收幾百塊錢。那年頭這筆錢不算少。
陳浩一直惦記著這個門面，覺得早晚歸自己。
陳國良瞞著他賣了三十五萬，全用在我**糖尿病和我的學(xué)費上。
這件事是陳浩第二年又來鬧的時候說漏嘴的。
"三十五萬！你賣了三十五萬一分錢沒給我！你親兒子你不管，管一個外人！"
外人。
他一直管我叫外人。
我讀大四那年，周末回家拿冬天的衣服。
陳國良忽然把我叫到跟前。
他從柜子頂上搬下來一個舊布包，放到桌上。
"打開看看。"
我解開扣子。
里面是一本房產(chǎn)證，一把鑰匙。
手一下子定住了。
"城東翡翠苑，七十二平，兩室一廳。"他**手，語速比平時快，"不大，但夠你們小兩口住了。"
"你哪來這么多錢？"
"你甭管。干凈錢。"
他笑了。那一口被煙熏到發(fā)黃的牙全露出來了。
后來，我是從我媽嘴里一點一點拼出真相的。
陳國良那個門面賣了三十五萬，刨去我的學(xué)費和我**藥錢，剩下不到八萬。
他拿這八萬當(dāng)?shù)鬃?，又找以前廠里的老同事東借西湊，湊了個首付。
剩下的月供，靠什么還？
他六十出頭的人了，去城東一個新建的小區(qū)應(yīng)聘了保安。
白班夜班連軸轉(zhuǎn)。
干了四年。
風(fēng)里雨里站了四年。
直到還清最后一筆錢。
我結(jié)婚那天，陳國良穿了一件新襯衫，站在我身后，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他沒坐主桌。
"你們年輕人熱鬧你們的，我在邊上跟幾個老伙計喝兩杯。"
他坐在角落那桌，跟兩個老同事喝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