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歸鄉(xiāng)
許禾從長途汽車上下來的時候，天正在下雨。不是那種嘩嘩的大雨，是那種細密的、像篩子篩過的、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的雨。雨絲很細，細到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鹽，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書包帶上，很快就凝成了細小的水珠，水珠在灰色的天光里閃著暗暗的光。
她撐開傘，站在路邊的候車亭下面，等車開走。長途汽車的尾氣在雨霧里散得很慢，灰白色的，像一個人抽完煙以后很久才吐出來的那口煙。她看著那團尾氣在空氣中慢慢地變形、擴散、消失，然后背著包，撐著傘，沿著那條她走了無數(shù)遍的土路往里走。
路還是那條路，窄，坑洼，兩邊的雜**夏天的時候矮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枯黃，有些草尖還帶著一點青綠色，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鮮嫩。路上沒有別的人，這個點，村里的人要么在家里吃午飯，要么在午睡，沒有人會在這種天氣里在村口晃蕩。她的傘是淺藍色的，在灰蒙蒙的田野里像一小片移動的、不太晴朗的天空。
她已經(jīng)快一年沒有回來了。上一次回來是去年春節(jié)，在家待了不到一周，匆匆忙忙的，還沒來得及和奶奶好好說幾句話，就又走了。走的時候奶奶站在院門口送她，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是幾個橘子，說帶在路上吃。她接過來，說好。上車以后她把塑料袋放在膝蓋上，一直沒有打開。橘子在她從村里到鎮(zhèn)上的四十分鐘車程里，把塑料袋的內(nèi)壁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大學最后一個學期，論文、答辯、找工作、租房、搬家，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壘在她面前，壘成了一堵她翻不過去的墻。她在這堵墻的這一邊忙得焦頭爛額，奶奶在墻的那一邊一天一天地老。每次打電話，奶奶都說“我挺好的，你別惦記”，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是病人的聲音。她信了。她需要信。不信的話，她就沒有辦法在那堵墻的這一邊安心地壘她那些石頭了。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以前更粗了，樹皮裂得更深了，樹冠比去年冬天稀疏了一些，有些枝條枯死了，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幾只干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