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茶郎的修仙路------------------------------------------，春。，云州青崖縣。，在寅時三刻漫過青石街。許長安推開門板時，檐角銅鈴正被晨風撥出第三聲響——叮鈴，叮鈴，叮鈴，不緊不慢，像在計數(shù)這座小鎮(zhèn)又老去一日。“阿姐，水沸了。”。十五歲的少女挽著袖，露出小半截藕臂，正用木勺攪動大鐵鍋里的水。水汽蒸騰，模糊了她半邊側(cè)臉，只余一雙杏眼在霧中亮著，像浸在溪底的墨石?！熬蛠?。”長安應著，從屋后抱來昨日劈好的柴。，鋪面不大，三張榆木桌，十二條長凳。后頭連著兩間瓦房，一間住人，一間堆貨。父母去得早，留下這間鋪子和一對兒女。長安十七，清歡十五，守著祖業(yè)，賣茶為生?！敖袢帐羌?，要多備些?！鼻鍤g數(shù)著竹簍里的茶餅，“昨日李嬸說，她家二小子從州府回來，要帶同窗來吃茶，讓咱們留張靠窗的桌?！?，手上不停。他將松木柴架進灶膛，火苗舔上干柴，噼啪作響。晨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在地面投出菱形的光斑。光里有浮塵緩緩游動，像水底懶散的魚。，許長安過了十七年。，知道東街王掌柜寅時四刻開門，西巷孫大夫卯時初起身，曉得南門豆腐坊的豆?jié){最醇，北橋肉鋪的老板會在稱肉時悄悄壓一下秤。他熟悉山霧如何漫過城墻，如何濡濕旗幡，如何在午時**光一寸寸蒸干。熟悉雨季青苔爬滿墻根的氣味，熟悉秋后桂花落滿井臺的模樣。，他大概會像父親一樣，守著這間茶鋪，娶個溫順的媳婦，生一兩個孩子，然后老去，死去，埋進后山墳地。青崖縣的人，大多這樣過完一生。。，茶客陸續(xù)上門。先來的是巡街的趙捕快，要一碗最濃的苦丁茶，就著兩個饅頭，呼嚕嚕喝完，抹嘴丟下三文錢。接著是隔壁書肆的周先生，斯斯文文點一壺明前龍井，攤開書卷，能坐一上午。再來是趕集的農(nóng)人、貨郎、婦人，擠滿三張桌子，人聲茶氣蒸騰，小小的鋪子頓時火了。，提壺續(xù)水，收錢找零，偶爾與熟客寒暄兩句。清歡在柜臺后頭，一邊收錢，一邊用余光瞄著門口——李嬸家的二小子，說好巳時到，眼下已巳時三刻了。
“怕是州府的事耽擱了。”她小聲對長安說。
長安正要答，門口光線忽然一暗。
進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錦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腰間佩玉，手中執(zhí)扇。面皮白凈，眉眼倨傲，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子弟。身后跟著兩個隨從，青衣短打，太陽穴微鼓，是練家子。
茶鋪里靜了一瞬。青崖縣小，少見這般人物。
“掌柜的，**們這兒最好的茶?！卞\衣少年徑直走到靠窗的空桌——正是李嬸預定的那張——撩袍坐下，扇子“啪”一聲合攏，擱在桌上。
清歡猶豫了一下，上前小聲道：“這位客官，這桌已有人訂了，您看旁邊……”
“訂了？”少年挑眉，“人來了么？”
“還未，但……”
“人未到，便是無主?！鄙倌瓴荒偷財[擺手，“速速上茶，啰嗦什么?！?br>清歡咬唇，看向長安。長安從灶后走出，手里提著銅壺，臉上掛著茶鋪伙計慣有的、溫吞的笑：“客官見諒，確是先有人訂了。旁邊這桌臨街景致一樣，小的給您擦干凈，您移步可好？”
少年抬眼，上下打量長安。粗布衣裳，洗得發(fā)白，袖口有洗不掉的茶漬。眉眼倒是干凈，只是那笑容……看似溫順，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若我不移呢？”少年忽然笑了，帶著戲謔。
茶客們悄悄豎起耳朵。趙捕快放下茶碗，手按在腰刀上。
長安依舊笑著：“那便請客官稍等，待訂桌的客人來了，若他們愿意相讓——”
“我要是不愿等呢？”少年截斷他的話，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當”一聲按在桌上。銀錠足有五兩，夠買下這鋪子半月的茶。
滿室寂靜。所有人都看向長安。
長安看著那錠銀子，看了三息，然后提起銅壺，轉(zhuǎn)身走回灶后。就在眾人以為他妥協(xié)時，他卻從柜下取出四只粗陶碗，一字排開，提起銅壺，滾水沖入碗中。茶葉在沸水中舒展，是鋪子里最便宜的炒青。
他端著托盤走回桌邊，將四碗茶放在少年面前——三碗給他和隨從，一碗放在空著的座位前。
“**最好的茶，三文一碗?！遍L安說，聲音平平，“客官慢用?！?br>少年臉色沉下來。他盯著那四碗粗茶，又抬眼盯住長安，忽然嗤笑一聲：“有趣?！彼酒鹕?，撣了撣衣袖，“茶不必喝了，銀子賞你?！闭f罷，竟真的轉(zhuǎn)身就走。兩個隨從連忙跟上。
三人出了門，消失在街角。
茶鋪里一片嘩然。有說長安有骨氣的，有說他傻的，那錠銀子夠全家吃半年了。趙捕快搖頭：“那是云州知府家的公子，姓柳，名明軒。你們……唉，自求多福吧?！?br>清歡臉色發(fā)白，抓住長安的袖子：“阿兄，我們……”
“無事?！遍L安拍拍她的手，拿起那錠銀子，走到門口。柳明軒一行人已不見蹤影。他站了片刻，將銀子放在門檻內(nèi)墻角——若對方回來尋，一眼便能看見；若不尋，便當丟了，總好過貪這不義之財。
午時過后，茶客漸稀。清歡在柜臺后打盹，長安收拾碗盞。日光斜斜照進鋪子，塵埃在光柱中沉沉浮浮。
“掌柜的，討碗水喝?！?br>聲音蒼老沙啞。長安抬頭，見門口站著一個老道士。
道士很老，皺紋深如刀刻，胡須銀白，道袍洗得發(fā)灰，背上負著個舊包袱，手中拄著根焦黑的木杖。最奇的是他的眼睛，渾濁發(fā)黃，像是患了嚴重的眼疾，但偶爾一轉(zhuǎn)，又似有**掠過。
“道長請進?！遍L安舀了碗清水，又掰了半塊饃，“若不嫌棄，用些干糧。”
老道士不客氣，坐下便吃喝。他吃相粗野，全無仙風道骨，倒像個餓極的乞丐。吃完抹抹嘴，抬眼打量長安，忽然“咦”了一聲。
“小子，伸手?！?br>長安不解，但還是伸出右手。道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腕脈，觸感冰涼。那手指按了片刻，又移到他額頭、后頸，最后停在心口。
“怪哉，怪哉。”道士喃喃，“分明是凡骨凡胎，怎有這般氣象……”
“道長？”長安試探地問。
道士不答，只盯著他看，那雙黃濁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嚇人，像是能看透皮肉，直視筋骨魂魄。長安被他看得發(fā)毛，正要抽身，道士卻松了手，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笑聲洪亮，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落下，“老夫云游三百年，今日總算遇著了！”
“道長遇到什么了？”
“遇著你啊，傻小子?！钡朗啃αT，神色一肅，“我問你，可想修仙？”
長安愣住。
修仙。這個詞，在青崖縣并不陌生。茶客們常說，北邊三千里有仙山，山上有仙門，門中有仙人，可御劍飛天，長生不老。但那是傳說，是茶余飯后的閑談，和志怪話本里的故事沒兩樣。
“道長說笑了?！遍L安搖頭，“我就是個賣茶的。”
“賣茶的？”道士又笑，這次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也罷，時候未到。這個給你?！彼麖膽阎忻鲆晃铮介L安手里。
是塊木牌，半個巴掌大，色如黑鐵，觸手溫潤。正面刻著一個古篆“道”字，背面是云紋，中央嵌著一粒極小的玉珠，瑩瑩有光。
“收好了，莫示于人?！钡朗空酒鹕恚呐陌?，“老夫去也。若有一日，你非走不可，便捏碎此牌，自有接引?！?br>說罷，竟真的轉(zhuǎn)身出門，拄著杖，晃晃悠悠走了，轉(zhuǎn)眼沒入街角人潮。
長安握著木牌，怔怔站了許久。木牌在掌心微微發(fā)熱，那粒玉珠中，似有光暈流轉(zhuǎn)，像活物在呼吸。
“阿兄，那老道胡說什么呢？”清歡**眼過來。
長安將木牌揣入懷中：“沒什么，瘋言瘋語。”
是夜，長安輾轉(zhuǎn)難眠。他摸出木牌，在黑暗中凝視。玉珠幽光微弱，卻持續(xù)不滅。他將木牌貼近耳邊，竟聽到極細微的、潮汐般的聲音。
修仙。
他閉上眼，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父親握著他的手，氣息微弱：“長安啊，守著鋪子，守著清歡，平平安安的，莫要想那些虛的……咱們許家，祖祖輩輩都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福分……”
可是，如果不只是凡人呢？
他翻身坐起，推開窗。夜涼如水，月掛中天。青崖縣睡了，屋瓦連綿，像一頭蟄伏的獸。遠處山影幢幢，更遠處，是目力難及的、傳說有仙的山。
他握緊木牌，玉珠烙進掌心。
第二日，茶鋪照常開張。柳明軒沒再來，那錠銀子也無人來取。長安將它收進陶罐，埋在灶膛下——不義之財，不可用，但也不必扔，萬一有一日能歸還呢？
日子流水般過去。山霧來了又散，茶客聚了又散。長安依舊寅時起，亥時眠，劈柴燒水，煮茶賣茶。只是夜深人靜時，他會取出木牌，看那玉珠幽光，聽那潮汐之聲。
直到三月后，驚蟄那日。
那日午后，天色忽然陰沉。烏云自北邊滾滾而來，壓得極低，云中隱有雷光。不過此時，竟暗如黃昏?？耧L卷起塵土，街上行人奔走歸家，店鋪紛紛上門板。
長安正要關門，街那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十余騎疾馳而來，馬上皆是黑衣勁裝，腰佩長刀。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面如刀削，目光如鷹。他們在茶鋪前勒馬，男子甩蹬下鞍，大步走進鋪子。
鋪子里只有長安和清歡。清歡嚇得往后縮，長安將她擋在身后。
男子掃視一圈，目光落在長安臉上：“許長安？”
“是。”
“你可見過此物？”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幅卷軸，展開。畫上是一塊木牌，與老道給長安的那塊一模一樣，只是畫中的玉珠是紅色的。
長安心跳如鼓，面上不動：“未曾?！?br>男子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冷得像臘月冰：“小兄弟，莫要撒謊。此物名‘問心令’，乃我玄天宗接引信物。三月前，本門玉衡長老游經(jīng)此地，留下一塊。宗門感應，令珠已亮，說明持令人就在左近?！彼D了頓，緩緩道，“是你，還是**妹？”
長安握緊拳。灶膛下的陶罐里，木牌忽然發(fā)燙，隔著泥土、磚石，熱度竟透到他腳底。
“是我。”他說。
男子眼中**一閃：“好。既如此，隨我回山。”
“現(xiàn)在？”
“現(xiàn)在?！蹦凶愚D(zhuǎn)身，“玄天宗門規(guī)，持問心令者，需在令珠亮起后七七四十九日內(nèi)入山，過時作廢。今日是**十八日?！?br>長安看向清歡。少女臉色慘白，眼中含淚，卻咬著唇不哭出聲。她抓住他的袖子，指尖發(fā)白。
“阿兄……”
“清歡，”長安低聲說，“你記得灶膛下第三個磚，松的，里頭有銀子。鋪子……若我回不來，你賣了，去投奔舅舅。”
“不，我不——”
“聽話?！遍L安摸摸她的頭，像小時候那樣。然后他轉(zhuǎn)身，對男子說：“等我片刻?！?br>他走進后屋，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父母留下的幾件舊物，一枚銅錢磨的護身符，一綹母親的頭發(fā)。他將布包揣進懷里，又換上身干凈衣裳，最后從灶膛下取出木牌。
木牌滾燙，玉珠已亮如炭火，紅光流轉(zhuǎn)。
他走回前堂，將木牌遞給男子。男子接過，驗看片刻，點頭：“確是問心令。我是玄天宗外門執(zhí)事，姓趙。走吧，車馬在外?！?br>長安最后看了眼茶鋪。三張榆木桌，十二條長凳，灶上銅壺還溫著，茶香未散。清歡站在柜臺后，淚流滿面，卻死死捂著嘴，不哭出聲。
“阿兄，”她終于擠出一句話，“要回來?！?br>長安點頭，轉(zhuǎn)身出門。
門外狂風更急，烏云壓頂。黑衣人們已上馬，趙執(zhí)事指著一匹空馬：“會騎么？”
“不會。”
“與我同乘?！?br>長安上了馬，坐在趙執(zhí)事背后。馬鞭一響，十余騎如離弦之箭，沖入狂風之中。
他回頭，茶鋪在視野中急速縮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山道拐彎處。
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雨水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來路。長安抹了把臉，水很涼，像眼淚。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玄天宗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修仙是什么路。他只知道，那個寅時開門、亥時打烊的茶鋪，那個山霧彌漫的青石街，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凡人的一生，已經(jīng)被他拋在身后了。
懷中木牌滾燙，像一顆不安的心。
風雨如晦，前路茫茫。
馬蹄踏碎積水，奔向北方，奔向三千里外的仙山，奔向一個十七歲賣茶郎無從想象的、嶙峋而遼闊的世界。
而在他看不見的云層之上，更高處，有一雙眼睛正俯視著這場雨，這場別離，和這個握緊木牌、踏入風雨的少年。
那眼睛的主人輕笑一聲，低語隨風散在云里：
“凡骨入道，心燈初燃。這一局，總算開了頭?！?br>（第一卷《凡骨》完）
下卷預告：
許長安抵達玄天宗，卻發(fā)現(xiàn)仙門并非想象中那般清凈祥和。外門弟子傾軋，修煉資源爭奪，更有神秘試煉等著他。而他體內(nèi)，似乎藏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塊問心令為何選中他？玉衡長老又為何留下機緣？
與此同時，青崖縣傳來消息：清歡失蹤了。而云州知府家的公子柳明軒，竟也出現(xiàn)在玄天宗，成了內(nèi)門弟子。
風雨欲來，道途險阻。賣茶郎將如何在這仙門中，守住本心，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長生路？
（《青闕問心》卷二《問道》，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