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不疼，但麻。拉鏈縫里還伸出一縷灰色的毛線，像一根血管，在空氣里一縮一縮地蠕動。
毛衣袖口垂下一根線頭，小禾扯了一下，線頭沒斷，反而從袖口里拉出一長截。線頭濕的，不是水，是汗。汗珠順著線頭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嗒、嗒、嗒——一秒一下，和那個慢心跳一樣。線頭拉出來的部分顏色不一樣：灰色、白色、**、褐色、黑色。不同年代織進(jìn)去的，不是羊毛變色，是她把不同顏色的毛線接在一起，織了三十年。每一段顏色對應(yīng)一個年份，深色的年份更冷，淺色的暖和。那根線頭是毛衣的命，拉一寸，毛衣就縮一寸。
小禾的呼吸越來越急。毛衣在她身上收縮，纖維收緊，金屬絲扎進(jìn)皮膚。她*，撓了撓脖子，手指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一根斷了的毛線，豎著，像針一樣扎在她后脖頸上。那是姥姥的頭發(fā)，灰白色，嵌在毛衣里，和毛線絞在一起。她把它***，頭發(fā)在手指間慢慢卷曲，卷成一個小圈。對著光看，圈里有一個影子——不是她，是姥姥。很小，蹲在雪地里，雙手合十。嘴在動，沒聲音，口型是“穿上”。
第二章 余溫
小禾的母親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qū)，一樓，窗戶關(guān)得死緊，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樓道燈是壞的，我們摸黑上了**臺階，腳下的水泥地濕漉漉的，像踩在冰面上。**開的門，門軸沒響，被人推了太多次，已經(jīng)不響了。屋里很暗，只有一盞臺燈，燈泡瓦數(shù)低，燈絲紅紅的，像快滅了。暖氣燒得足，站一會兒就出汗，可**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懷里抱著熱水袋。她的臉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陽穴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發(fā)紫，紫到發(fā)黑。她走路腳不抬起來，拖在地上，“嗤——嗤——嗤——”，像什么東西在水泥地上蹭。
我伸手碰了碰***手背——冰的，不是涼，是冰，像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的凍肉，手指貼上去會粘住。她的體溫只有三十四度多，但她說不冷，沒什么感覺。
蘇晚棠把***手放在毛衣上。毛衣碰到**手指的瞬間，***手指彈了一下。不是怕，是燙。毛衣的溫度比她的體溫高了好幾度，她覺得燙。但她沒縮回去，她把整只手按在毛衣上，按在那個手印的位置。手指嵌進(jìn)毛衣的五道溝里，嚴(yán)絲合縫。***手印和她姥姥的手印疊在一起，一樣大小，一樣粗細(xì)，一樣的老繭位置。她織毛衣的手藝是姥姥教的，手法一樣，力道一樣，連指紋都長得一樣——母女的指紋可以相似，但不是一模一樣。這件毛衣里的指紋不是相似，是復(fù)制。
她把手指從手印里抽出來，毛衣上留下五道凹痕，很深，像刻進(jìn)去的。凹痕的邊緣在慢慢變黑，像被火燒過。她盯著那些凹痕，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不是教我織毛衣。她是在教我留指紋。她的指紋留下來，我蓋上，她就出不來了?！?br>“你冷嗎？”我問**。
“不冷。”她嘴唇發(fā)紫，用牙咬著，咬出一道白印?！拔夷┥疑窠?jīng)壞死了，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身體忘了?！?br>“**死的時候，你在場？”
“在。她把我裹在毛衣里，抱了一夜?！彼穆曇魶]有起伏，像在念病歷。“天亮了，來了人，把她抬走了。毛衣還在我身上，我穿著它長大，穿到結(jié)婚。后來脫了?！?br>“為什么脫了？”
音量小了下來，小到像怕被什么東西聽見。“因?yàn)槲掖┥厦戮蜁舻剿?。夢見她站在雪地里，渾身是雪，嘴唇發(fā)紫。她對我說，媽不冷。我說你騙人。她就不說話了。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