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出門的時候，最適合翻窗------------------------------------------“所以我不走門”，青梨整個人都僵住了。“小姐，您別鬧了?！毙⊙绢^眼淚都快出來了，“外頭這陣仗，真不是平常小事。臺主既然開口不讓您出門，您今夜但凡掉一根頭發(fā)，奴婢都得先掉腦袋?！?，一邊回頭看她：“你這話說得很有層次。第一層是怕我出事，第二層是怕你自己先沒?？赡惴催^來想，我要是真老實躺著，明早起來還是兩眼一抹黑，那我不是白醒了？”，竟一時不知道該先哭還是先攔。。，她差點眼前一黑。病后這具身體比她想象中還虛，腳剛踩上廊下矮檐，腿肚子就先抖了一下?？梢舱蛉绱?，她越發(fā)不敢浪費眼下這一點清醒。，多半有兩種情況。，只是為了擺譜。，是里面藏著的東西一旦被你看見，你就再也回不到原來那種“別人替你決定該知道多少”的日子。。“你就當沒看見?！敝x停云壓低聲音，“我若被抓回來，你就哭，哭得越真越好。要是運氣好，我說不定還能反過來替你遮掩?！保骸靶〗隳@安慰人法子，真是獨一家。多謝捧場。”，指尖扶著廊柱，先不求快，只求穩(wěn)。她剛醒過來，筋骨發(fā)虛，硬拼肯定不行，可這院子的守衛(wèi)站位，反倒給了她一點好處。，人也站得散。
看著是布滿整院，實際每個點位之間都有短短的視線盲角，只是平日里沒人敢往那盲角里鉆。
她心里飛快過了一遍路徑。
先繞過西廊，借月門邊那棵合抱粗的老槐遮一遮，再下石階，順著墻根走。只要避過那兩個正對中庭的明崗，后頭的路反而會松一點，因為真正防的不是外人往里闖，而是里頭的人往外跑。
她想到這里，自己都想笑。
這宅子守病人的方式，跟守犯人也差不多了。
剛挪過第二根廊柱，外頭忽然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乙鐘三響，地牢開封，北廊那邊都睜大點眼?！?br>謝停云立刻貼住柱影。
乙鐘三響。
地牢開封。
聽著不像臨時起意，更像一套運轉(zhuǎn)成熟的內(nèi)部規(guī)矩。警鐘不是只有“出事了”這么粗糙，它還分級，還分處置法。
真正有威懾力的人，往往不是聲音最大的人，而是最知道什么時候不多說的人。
她腦子里忽然掠過章法似的念頭。
同樣的，真正厲害的勢力，也不是把“我們很厲害”寫在臉上的勢力，而是三聲鐘一響，滿院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到哪里、該閉多少嘴。
她順著老槐樹影子滑下去，落地時腳踝一軟，險些直接給聽潮臺的大地行個大禮。好在她手快扶住了墻，硬是把那點狼狽壓成了一次輕晃。
遠處又有腳步過去。
黑衣、短刀、無聲。
一個個身影擦過回廊時連衣擺都幾乎不帶風，像一群專門被訓練過要和黑夜長成一體的人。
謝停云越看越覺得自己這回不是穿進什么富貴千金本，而是掉進了一個披著宅院皮的地下王朝。
她順著墻根一路摸到北廊，鼻端那股藥香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石氣和一點極淡極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這種東西很奇怪。
真重的時候人反而容易麻木，可一旦淡到像從石縫里滲出來的，就會讓你背脊先起一層寒意。
謝停云腳步一頓，抬頭時，已經(jīng)能看見前面那道半埋在地下的黑門。
門上沒有牌匾。
也沒有誰會傻到把“地牢”兩個字掛在臉上。
可它就那么沉沉地立在那里，像一張專門吞光的嘴。門外立著四名守衛(wèi)，袖口一色壓著暗潮紋，腰間短兵都不長，卻鋒得發(fā)冷。
她沒再往前湊，而是貼著一側(cè)石壁，順著風往里聽。
里面很安靜。
安靜得只剩下一點極輕的鎖鏈擦地聲。
再然后，有人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
“你替誰傳的信？”
謝停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話，而是因為問話的人只用了短短六個字，整個地牢里那點本來就不多的活氣，好像一下全收緊了。
她幾乎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誰。
謝照野。
里面沉默了兩息，才有個沙啞的男聲咬牙道：“屬下不明白臺主在問什么。”
“那我換一句。”那道平靜聲音依舊沒抬高半分，“你是替誰，把手伸到后園去的？”
這一次，謝停云分明聽見里頭那人呼吸亂了。
她忽然明白了。
謝照野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他聲音冷，也不是因為他身份高，而是因為他每一句都不多，且每一句都像已經(jīng)替對方把退路看盡了。
屋里傳來短促一響，像有人膝蓋發(fā)軟磕在地上。
“屬下、屬下只是奉命**——”
“你若只是**，”謝照野道，“何必在我女兒的窗下多站半刻？”
謝停云心里“喲”了一聲。
原來不是她翻窗那一刻才有人發(fā)現(xiàn)她不安分，是打從她醒來開始，就已經(jīng)有人在盯她。
里頭那人顯然撐不住了，嗓音開始發(fā)顫：“臺主饒命！屬下、屬下也是受人脅迫——”
“被誰脅迫？”
“屬下……”
“說不出來，還是不敢說？”
謝停云覺得自己像在偷聽一場極高水平的審訊示范。沒有拍桌，沒有喝罵，甚至聽起來連怒氣都沒有，可那叛徒一口氣被逼得越來越短，像已經(jīng)被人掐著脖子按到水底，只剩最后一點氣。
她本來還能老實貼墻聽，偏偏那人下一句，忽然自己把話頭送到了她心口。
“屬下只是、只是聽見一句風聲，說大小姐……說大小姐這回醒不過來了，后園那邊就——”
謝停云沒忍住，在心里接了一句：就可以趁亂撈魚了是吧？
結(jié)果她這一句雖然只在心里過了一遍，嘴上卻還是漏了一點輕輕的“嘖”。
輕得像貓踩了一片葉子。
可下一瞬，門內(nèi)外所有動靜，竟像同時停了一下。
謝停云頭皮一麻，心想完了。
果然，門內(nèi)那道平平靜靜的聲音停了停，再開口時，竟朝著她藏身的方向來了。
“出來?！?br>只有兩個字。
不重。
但比第三聲警鐘還像命令。
謝停云靠著石壁，十分真誠地在心里把自己罵了一遍。
下一刻，門側(cè)那名守衛(wèi)已經(jīng)無聲掠來，一把將她從石影里拎了出去。
她被風一吹，臉色本來就白，這會兒倒省了妝。
守衛(wèi)把她帶到門前時，明顯也有些發(fā)僵，單膝跪下道：“屬下失察?！?br>謝停云心想，你這不叫失察，你這叫今晚運氣不好，攤上了個非要把自己送上門的祖宗。
她抬眼看向門內(nèi)，終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位便宜爹。
高座、暗燈、半明半昧的冷影。
謝照野就坐在那里，像一塊壓在整座地牢最上面的寒鐵。
謝停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難怪全臺上下都知道他疼女兒。
這種人，但凡把“護短”兩個字放到明面上，那些被護著的人，估計也很難不長歪。
她還沒來得及想完，謝照野已經(jīng)淡淡看了她一眼。
“不是讓你不許出門？”
謝停云喉頭一滾，十分自然地回他一句：“所以我沒走門?！?br>地牢里有那么一瞬，連那叛徒都忘了哭。
而謝停云清清楚楚地看見，坐在高座上的謝照野，眉心似乎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