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走進臥室，看見老婆躺在別人懷里。
沒鬧。沒砸東西。甚至連燈都沒開。
帶著半輩子存款，跑了。
六年后，她站在我面前，死死攥著我手腕：
"我找了你整整八年。"
我掰開她的手指，笑了一聲：
"我才走了六年——
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考我數(shù)學的？"
1
清河鎮(zhèn)入秋以后，風就帶上了一股子柴火味。
裴時舟蹲在"拾舟食肆"后廚的灶臺邊，一手托著個搪瓷碗，一手翻著鍋里的腌篤鮮。白湯翻滾，竹筍片浮浮沉沉，咸肉的油脂化在湯面上，一圈一圈往外擴。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舟哥！"季北川那個破鑼嗓子從前廳穿過來，震得墻上掛的干辣椒簌簌往下掉籽，"曹三嬸說今天要六份醬肘子，但她只帶了五份的錢，問你能不能賒一份。"
裴時舟頭都沒抬："她上個月賒的排骨錢還了沒有？"
"還了。"季北川靠在門框上，**手指甲，"用三斤自家腌的咸鴨蛋抵的。"
"那就賒。"裴時舟嘗了一口湯，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抓了把鹽丟進去，"讓她下次帶腌蘿卜來。她家那個蘿卜腌得確實有兩下子，比她為人處世的水平高多了。"
季北川"噗"地一聲笑出來，剛要轉(zhuǎn)身，又探回半個腦袋："對了，前廳來了個面生的女人。"
"什么女人？"
"城里來的那種。高跟鞋踩在我們木地板上，咔咔響，那牌子我不認識，但我鞋底的泥巴認識——那鞋底比我一個月工資都干凈。"季北川壓低聲音，表情賤兮兮的，"長得挺好看，但那眼神不像來吃飯的，倒像來收債的。"
裴時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一瞬間。
他繼續(xù)攪湯，語氣沒什么變化："知道了。先給她上壺茶，別上龍井，就上咱自己炒的野山茶。"
"為啥？"
"龍井貴。"
季北川嘀嘀咕咕走了。
裴時舟關(guān)了火。灶臺上的火苗縮下去，最后一縷青煙擰著圈兒鉆進抽油煙機的肚子里。
他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走到后廚角落里那面糊著油漬的小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三十五歲出頭的樣子。下頜線條比六年前硬了一圈，眉骨下面的眼睛里沒什么多余的東西。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間，右手腕上一條舊得看不出顏色的編織繩。
他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三秒鐘。
"操。"
然后把圍裙解了，推開了前廳的門。
——
前廳不大，十二張桌子，一半還空著。下午兩點多鐘，過了飯點，只剩幾個老頭在角落里下棋。茶壺擱在棋盤邊上，蒸汽裊得比他們棋路還彎。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從木格子窗欞里切進來，把她的側(cè)臉劈成明暗兩半。頭發(fā)比六年前長了一截，別在耳后，露出一只翡翠耳釘。那只耳釘他認識——結(jié)婚第三年，他在翡翠市場上花了多半個月工資淘回來的。
她在看窗外。窗外是清河鎮(zhèn)唯一一條主街，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剩下一半像是賴著不肯走的秋天。
沈盈棠。
六年沒見。
裴時舟在她對面坐下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吱嘎"一聲，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是冷的——不是沒溫度，是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冷，永遠保持著體面的距離?，F(xiàn)在這雙眼睛里多了點東西，說不清楚是什么，但讓裴時舟想到暴雨過后的河灘，被水反復沖刷之后，石頭上的棱角全磨沒了。
"……裴時舟。"她開口。聲音比以前低了半個調(diào)。
"我。"他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久到角落里下棋的張大爺往這邊瞄了三次，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有好戲看"。
"我找了你整整八年。"她說。
一字一字的，像是從嗓子里一個、一個往外磕。
裴時舟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他伸手把桌上免費的花生米撥了一粒過來，捏碎了，丟進嘴里。
"我才走了六年。"他說。
嚼了嚼花生米。
"你是不是算術(shù)沒學好？"
沈盈棠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風衣面料。那塊面料皺成一團，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抓撓。
"是八年。"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