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沙與訣別------------------------------------------，風(fēng)已經(jīng)冷得像刀子。，裹挾著細碎的黃沙，日夜敲打著沈?qū)④姼那啻u院墻。沙粒打在窗紙上，發(fā)出細密而干燥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只小蟲在啃噬著人心。，母親林氏的病已經(jīng)拖了整整三個月。，跪坐在母親床前的腳踏上。她把圓潤的下巴擱在床沿，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蒼白的臉。母親的呼吸很輕，很輕，每一次吸氣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澳铩憬裉旌眯┝藛幔俊毙莾旱穆曇糗涇浀?，帶著孩子特有的稚嫩。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母親的臉，卻又怕弄疼她，只敢輕輕搭在母親枯瘦的手背上。。那雙曾經(jīng)明亮溫柔的眸子，如今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她看著女兒，目光里滿是舍不得?！靶莾骸??！彼曇羯硢。瑪鄶嗬m(xù)續(xù)，“今天……娘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小身子往前湊了湊：“好！我要聽《棘心》的故事，娘上次講到棘草被風(fēng)吹彎了腰，還沒有講完?！?。她抬手，動作緩慢而艱難地撫過女兒柔軟的發(fā)頂，指尖輕輕顫抖。“棘心夭夭……母氏*勞……”她低低地念著，聲音像風(fēng)中的燭火，“星兒，娘要告訴你……這世上的棘草，看起來又丑又扎人，可它偏偏能在最苦最寒的地方活下來……”，小眉頭微微皺起：“那棘草疼不疼呀？疼?！绷质系难劢腔乱坏螠I，卻很快被她自己擦去，“可它不能叫出來……因為一叫出來，就會被風(fēng)沙連根拔起……”，母親講了很久很久。講棘草如何在風(fēng)沙里把根扎得更深，講如何在夜里悄悄積攢力氣，講如何保護身邊更柔弱的小草。，林氏的聲音越來越弱。她握緊女兒的小手，一字一句，像是用盡最后的力氣叮囑：“星兒……娘走后，你要記住……在別人面前，可以做那株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棘草……但在心里，一定要好好活……護好你弟弟……也……要護好自己……別太鋒芒畢露……也別……真的傻了……”
星兒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母親的手背上：“星兒記住了……娘不許走……”
林氏笑了笑，再也沒有力氣說話。
那一夜，風(fēng)沙刮得更大了。窗外呼嘯聲像野獸在嘶吼。油燈的火苗被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來的冷氣吹得搖晃不定。
沈晚星一直跪坐在床邊，直到天色微微發(fā)白。
當(dāng)?shù)谝豢|慘淡的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時，母親的手已經(jīng)徹底涼了。
星兒呆呆地握著那只再也不會溫暖的手，小小的身體輕輕顫抖。她沒有大哭大鬧，只是把臉埋進母親已經(jīng)沒有溫度的掌心，悶聲地、壓抑地抽泣著，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娘……你騙人……你說要陪星兒長大的……”
風(fēng)沙仍在繼續(xù)。整個邊城都籠罩在黃蒙蒙的塵土里。
而五歲的沈晚星，在這個風(fēng)沙肆虐的清晨，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藏”。
她擦干眼淚，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對著母親的遺容輕輕地說：
“娘，星兒會乖乖的……也會……好好活下去?！?br>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落進了五歲孩童心底最深的那口井里，激起悠長而沉悶的回音。
風(fēng)沙仍在繼續(xù)。
黃蒙蒙的塵土像一層厚重的紗幕，籠罩著整個云朔關(guān)。窗外，枯黃的沙柳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發(fā)出細碎而絕望的嗚咽。屋子里，空氣中還殘留著濃濃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和母親身上最后一絲熟悉的梔子香——那香氣如今已淡得幾乎要被風(fēng)沙吞沒。
沈晚星跪坐在床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fēng)壓彎卻不肯折斷的棘草。她的眼睛還紅腫著，睫毛上掛著未干的淚珠，卻不再掉落。她緩緩伸出圓潤卻已凍得冰涼的小手，輕輕覆在母親逐漸失去溫度的臉頰上。那肌膚曾經(jīng)溫暖柔軟，如今卻像冬日里最冷的青石板，硬邦邦的，沒有一絲生氣。
“娘……”她又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星兒真的會乖乖的……再也不淘氣了，再也不偷偷跑去軍營看爹爹練兵了……也不再纏著你講故事到半夜了……”
話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忽然哽住，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卡住了喉嚨。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把即將涌出的哭聲壓了回去。
林嬤嬤跪在一旁，老淚縱橫，卻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只敢用袖子死死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想把小小姐抱進懷里好好哭一場，可她知道，此刻的星兒，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可以肆意撒嬌的孩子了。
時間仿佛變得極其緩慢。
屋外偶爾傳來下人們壓低的腳步聲和低低的抽泣。有人在準(zhǔn)備白布，有人開始點起長明燈。整個將軍府像突然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空殼，在風(fēng)沙中搖搖欲墜。
沈晚星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跪著，從清晨跪到日頭微微偏西。她的膝蓋早已麻木，腿腳冰冷得幾乎沒有知覺，可她還是不肯起身。她怕自己一站起來，就再也回不到母親身邊了。
直到沈承業(yè)披著孝衣，面色疲憊而沉重地走進屋子。
他看到跪在床前的女兒，先是愣了愣，隨即走過來，聲音低啞：“星兒……起來吧。**……已經(jīng)走了?！?br>晚星沒有立刻動。她抬起頭，眼神空茫茫的，像被風(fēng)沙迷住了眼睛。她看了父親很久很久，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問：
“爹爹，娘走了……星兒以后要怎么辦呢？”
沈承業(yè)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伸手**摸女兒的頭，卻在半途停住，最終只沉沉嘆了口氣：
“好好活下去。聽你姨**話，別讓**在九泉之下還為你操心?！?br>晚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輕輕點頭，像一截被風(fēng)吹得搖晃的枯草：
“是，爹爹。星兒……會好好活下去的?！?br>那一刻，她小小的心臟里，有什么東西悄無聲息地碎裂了，又被她用稚嫩卻堅定的意志，一點一點重新拼湊起來。
從此以后，她要學(xué)會“藏”。
藏起眼里的靈動，藏起心底的聰慧，藏起曾經(jīng)那個古靈精怪、愛笑愛鬧的小星兒。只把最乖順、最木訥、最不會惹麻煩的那一面，露給世人看。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才能護住比她還**歲的弟弟沈晚舟。
才能……不讓母親失望。
風(fēng)沙呼嘯著從窗縫鉆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幾乎要熄滅。沈晚星卻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邊城的殘酷與冷硬。
她擦掉最后一點淚痕，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雙腿麻得幾乎站不住，她卻死死咬著牙，扶著床沿，一步一步挪到母親的遺容前，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娘，星兒記住了。”
她輕聲說，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超出年齡的鄭重。
這一年，云朔關(guān)的冬天，提前到來了。
而五歲的沈晚星，也提前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