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隕------------------------------------------ 鳳隕，臘月二十三，大雪。，沈昭寧想起的不是鳳冠霞帔，不是六宮跪拜，而是十四歲那年進宮前，母親塞進她手里的那顆蜜餞?！罢褜?，后宮里沒有真心，但你可以讓所有人以為你有。”。二十歲封后，二十六歲權(quán)傾后宮，連皇帝都要忌憚她三分。，皇帝終究是皇帝。“娘娘，您猜陛下為何留您到今日？”傳旨的內(nèi)監(jiān)居高臨下，“因為北境已定，您兄長手里的三十萬兵權(quán)，陛下已經(jīng)收了?！薄?。那個她輔佐了十二年的男人，那個曾在她耳邊說“朕此生不負卿”的男人，連賜死都要選在臘月二十三——先皇后忌日。。“替我轉(zhuǎn)告陛下，”她端起鴆酒，鳳目微抬，“這六宮鳳印，本宮戴了六年，還給他便是。但他記住——本宮這輩子，最錯的事，不是信他，而是信了他之后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保缁鸱傩?。，最后看見的是殿外紛揚的大雪，和那棵她親手種下的紅梅樹。：若有來世，本宮絕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翱?！”
一聲巨響砸進耳膜。
沈昭寧猛地睜眼，嗆進一嘴灰。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指縫里全是土。
沒有金磚。沒有宮燈。沒有雪。
她面前是一臺巨大的黑色機器——后來她知道那叫攝影機——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沖她吼：“群演呢？群演會死??？那個躺地上的，起來！別擋鏡頭！”
沈昭寧緩緩站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像是宮里最低等的洗衣婢女穿的。頭發(fā)散著，臉上糊著黏膩的東西。腳上不是繡鞋，而是一雙……她后來知道叫帆布鞋，破了兩個洞。
腦子里突然涌進一堆陌生的畫面——
沈安寧，二十一歲，橫店影視城群演。北漂三年，沒演過一個有臺詞的角色。今天接的是“被杖斃的宮女”，片酬八十塊，被群頭抽走三十。
父母離異，沒人管她。租住一間月租六百的地下室，欠了房東兩個月房租。
昨天發(fā)高燒，今天硬撐著來片場，剛才暈過去了。
沈安寧……已經(jīng)死了。
而沈昭寧，大梁的皇后，活了。
“喂，說你呢！”鴨舌帽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你是哪個群的？誰讓你躺主景區(qū)的？趕緊滾，下一條要拍了?！?br>周圍幾個群演竊竊私語：“這姑娘剛才真暈了？裝的吧？誰知道呢，為了搶戲唄。就她？一個沒臺詞的特約都混不上，搶什么戲?！?br>沈昭寧沒有動。
她花了大約十息的時間，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身體的虛弱、胃里的饑餓、腳底的冰冷，都真真切切。
第二，確認自己的處境。這個叫“橫店”的地方，像是某種……戲班子的聚集地。這些人穿的衣裳奇奇怪怪，說話口音天**北，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演。
演一出叫“電視劇”的戲。
第三，確認自己是誰。
她是沈昭寧。大梁的皇后。被一杯鴆酒送走的女人。
她死過一次了。老天既然讓她在這個叫“沈安寧”的人身上活過來，那她就不會再死第二次。
“你是這個劇組的副導演？”她開口了。
鴨舌帽一愣。這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骨頭里透出來的，不怒自威。明明是一身破爛宮裝，可站姿、神態(tài)、看人的眼神，活像個坐金鑾殿的主兒。
“我、我是執(zhí)行導演，怎么了？”
“本……”沈昭寧咽下“本宮”二字。她在沈安寧的記憶里找到了一種叫“網(wǎng)絡”的東西，知道這個時代的女人不這么自稱。
“我問你，”她換了稱呼，語氣卻絲毫未變，“這出戲里的‘杖斃’之刑，你們打算怎么拍？”
鴨舌帽更懵了：“怎么拍？宮女趴地上，主角一聲‘杖斃’，鏡頭切一下，就完了唄?！?br>“不合禮制?！?br>“什么？”
沈昭寧往前走了一步。鴨舌帽下意識后退。
“杖斃，是杖刑中最重的一等。受刑者不是趴著，而是被綁在刑凳上，口中塞麻核，以防咬舌。行刑時從腰部以下開始，先斷尾椎，再碎骨盆，最后才至內(nèi)腑。整個過程至少三十杖，犯人不會立刻死，但生不如死?！?br>全場安靜了。
幾個群演張大嘴看著她。執(zhí)行導演的鴨舌帽都快掉了。
“你……你怎么知道這些？”
沈昭寧沒有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沈安寧這具瘦弱的身體——太弱了，弱到走幾步就喘。她需要先活下去，需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立住腳。
而第一步，是讓這些人不敢再隨便沖她吼。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彼痤^，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只需要知道——你這部戲是‘歷史正劇’，請了歷史顧問，花了高價做服化道。但如果連最基礎(chǔ)的刑罰規(guī)制都演錯了，播出那天，被嘲笑的不是我，是你?！?br>她轉(zhuǎn)身，不緊不慢地朝片場外走去。
身后傳來執(zhí)行導演氣急敗壞的聲音：“你誰啊你！你給我回來！你哪個公司的！”
沈昭寧沒有回頭。
但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絲。
這個時代的人，真有意思——規(guī)矩不嚴、尊卑不分，但有一點好：你要是能證明自己比他懂，他就不敢小瞧你。
橫店的夜，冷得不比大梁的臘月差。
沈昭寧攥著口袋里翻出來的三十五塊錢，站在一家面館門口。熱騰騰的蒸汽從門縫里鉆出來，她聞到了面香。
她想起宮中膳房做的長壽面，細如發(fā)絲，湯頭用**雞吊三個時辰。
而此時此地，她能買得起的，只有一碗清湯面。
“老板娘，來一碗?！彼崎T進去，選了個角落坐下。
面端上來，粗瓷碗，面湯寡淡，幾片蔥花飄著。沈昭寧盯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連湯都喝干凈了。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前世最后那杯鴆酒教會她：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只要還能吃下一碗面，她就還能翻盤。
結(jié)賬，八塊錢。
還剩二十七。
她走出面館，冷風灌進領(lǐng)口。她裹緊那件灰撲撲的古裝戲服——沈安寧的出租屋里應該有現(xiàn)代衣裳，但太遠了，她現(xiàn)在這身體走回去要四十分鐘。
腳已經(jīng)磨出水泡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
是沈安寧的老年機——她后來知道這叫“手機”，可以千里傳音，比信鴿快一萬倍。
屏幕上一條短信：
“沈安寧，明天下午兩點，《大梁風華》劇組試鏡。女七號，三句臺詞。來不來隨你。 ——群頭老趙”
沈昭寧盯著“大梁風華”四個字。
大梁。
正是她前世所在的那個朝代。
巧合？還是……有人知道什么？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了看橫店灰蒙蒙的夜空。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風都是陌生的味道。
但她的心跳得很穩(wěn)。
“本宮倒要看看，”她輕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是誰在擺這盤棋?！?br>遠處，一輛黑色保姆車緩緩駛過。
車里的人搖下車窗，煙頭的火星明滅。
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穿灰撲撲古裝、站在街邊抬頭望天的女人身上——僅僅一個側(cè)臉，卻讓他想起了敦煌壁畫里走下來的飛天。
“那個人是誰？”
助理探頭看了看：“不認識，跑龍?zhí)椎陌??！?br>“查一下?！?br>煙頭掐滅，車窗升起。
顧衍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沒見過她。但他莫名覺得，剛才那個站姿，那雙眼睛，那種旁若無人的氣度——
不像在人間待過太久的。